五月初六，端午的粽子還沒吃完，長安城裡又出了一件怪事。
報案的是城南一個姓陳的寡婦，叫陳三娘，四十來歲，靠給人洗衣裳度日。她說她昨天夜裡看見一隻繡鞋從天上掉下來，落在她家院子裡。她嚇得不輕，一夜沒睡，天一亮就跑到大理寺來了。蘇無名起初以為她瘋了，後來去她家一看，院子裡確實有一隻繡鞋。繡鞋不大，三寸來長，是大紅色，上面繡著金線的鳳凰，做工極精緻，不像是尋常人家的東西。鞋底沾著泥，是溼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可天上不會掉繡鞋，水裡也不會自己跑出來。陳三娘住在城南一條窄巷子裡，兩邊都是矮房，沒有高樓，鞋不可能是從樓上掉下來的。附近也沒有河，鞋底的泥從哪兒來的？蘇無名查了半天，沒查出個所以然，只好來報狄仁傑。
狄仁傑放下手裡的書，跟著蘇無名去了陳三孃家。院子確實不大，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那隻繡鞋被放在石階上，用一塊白布墊著。狄仁傑拿起來仔細看。鞋面是大紅綢緞，繡著金線的鳳凰，針腳細密，是上等的手藝。鞋底是白布納的，納得密密麻麻，針眼勻稱。鞋底沾著泥，不是普通的黃泥，是黑泥，帶著一股腥味。他湊近聞了聞，是河泥。長安城裡有河，城南沒有，城東有永安渠，城西有漕渠。鞋是從河裡來的？可陳三孃家離河遠著呢，鞋怎麼會自己跑到她家院子裡？
“陳三娘，你昨晚聽見甚麼動靜沒有？”
陳三娘想了想。“聽見了。半夜裡，有東西掉在院子裡，撲通一聲。我以為是野貓，沒在意。今早起來一看，是隻鞋。”
“你看見有人進來嗎？”
陳三娘搖頭。“沒有。門關得好好的，院牆也不矮，人進不來。”
狄仁傑又看了看院牆。牆是土夯的，一丈來高，上面長著青苔，沒有爬過的痕跡。門是木頭的，從裡面閂著，沒有被撬過。鞋是自己飛進來的？他不信。他把鞋包好，帶回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快黑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鞋又看了一遍。鞋裡子也是綢緞的，很光滑，沒有穿過的痕跡。這是一雙新鞋，做好以後沒上過腳。它從哪兒來？為甚麼掉在陳三孃家？他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裡做繡鞋的鋪子，看看有沒有人認識這雙鞋。
蘇無名去了兩天，回來說，長安城裡做繡鞋的鋪子有七八家，都說沒見過這種樣式的。金線鳳凰，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也許是外地的，也許是定做的。
狄仁傑把鞋收進證物櫃裡，打算先放一放。可第二天，又出了一件怪事。這一次，是城北一個姓李的鐵匠報的案。他說他昨天夜裡看見一隻繡鞋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他家院子裡。他老婆嚇得魂都沒了，一家老小一夜沒睡。狄仁傑趕到的時候，院子裡圍了不少人。繡鞋被放在石階上，用一塊白布墊著。大紅色，金線鳳凰，和陳三娘那隻一模一樣。鞋底也沾著黑泥，帶著腥味。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兩隻鞋，不是一雙。一隻左腳的，一隻右腳的。陳三娘那隻，是左腳的。李鐵匠這隻，是右腳的。兩隻鞋的繡工一樣，金線一樣，鞋底的針腳也一樣。是一雙鞋。它們從哪兒來？為甚麼掉在不同的地方？他讓張環去查李鐵匠家和陳三孃家有沒有甚麼關係。張環去了半天，回來說，兩家沒關係，不認識，隔了好幾條街。
狄仁傑站在李鐵匠家的院子裡，看著那隻繡鞋。天快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兩隻鞋，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上不會掉鞋，是有人扔的。那個人，為甚麼把鞋扔進別人家的院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五月初九，又出了一件怪事。這一次，是城東一個姓王的屠戶報的案。他說他昨天夜裡看見一隻繡鞋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他家屋頂上。他爬上去取下來，也是一隻大紅色金線鳳凰的繡鞋。狄仁傑趕到的時候，王屠戶已經把鞋拿下來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是左腳。和陳三娘那隻一樣。三隻鞋，三戶人家，三個地方。不是一雙，是好幾雙。有人在到處扔鞋。
“蘇無名，你去查查這三戶人家有沒有甚麼共同點。除了鞋，還有甚麼一樣的地方。”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王屠戶家的院子裡，看著那隻鞋。鞋底的泥還是溼的，帶著腥味。是河泥。長安城裡有河，城東有永安渠，城西有漕渠，城南沒有。這些鞋，都是從河裡來的。有人從河裡撈起鞋，扔進別人家的院子。為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河邊看看。
五月初十，狄仁傑去了永安渠。渠水不深，能看到底。底下是淤泥和水草，還有一些碎瓦片、爛菜葉。他沿著渠邊走，走了很遠，在一處水閘下面發現了一個包袱。包袱用油紙包著，沉在水底，被水草纏住了。張環下水撈上來，開啟。裡面是十幾雙繡鞋，大紅色，金線鳳凰，和陳三娘、李鐵匠、王屠戶家的一模一樣。都是新的，沒有上過腳。鞋底都沾著黑泥，帶著腥味。誰把這些鞋扔在渠裡？為甚麼？
狄仁傑把包袱帶回大理寺，把那些鞋一雙一雙地擺在地上。十幾雙鞋，幾十只，都是同樣的樣式，同樣的繡工。這不是一個人穿的，是很多人穿的。也許是哪個繡坊做的，也許是哪個大戶人家定做的。他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裡有沒有哪個大戶人家最近定做過這種鞋。
蘇無名去了幾天，回來說，沒有。長安城裡的大戶人家都問過了，沒人定做過這種鞋。也許是外地的。狄仁傑把鞋收進證物櫃裡，打算再等等。他相信，扔鞋的人還會出現。他還會把鞋扔進別人家的院子裡。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