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被押進大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兩個獄卒架著他，像架著一攤爛泥。狄仁傑站在牢房門口，看著他那肥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五百兩銀子，僱兇殺人，為的是一樁多年前的舊怨。錢花了，仇報了，自己也搭進去了。
狄仁傑轉身走出牢房，回到書房。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那兩棵小樹的葉子在晨光裡綠得發亮。他坐在桌前，把那尊木雕又看了一遍。鬼怪的眼珠少了一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一隻瞎了的眼睛。底座上的蠟被他刮掉了，那行小字露在外面——“城西，觀音寺，後殿，佛像後。”銀子已經被人取走了，不是王小二，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是誰？是白守業？還是那個寫信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小二還在，他還會替人辦事，還會殺人。
天亮以後，狄仁傑把張環叫來。
“你去查查，王德厚常去的那個賭坊在哪兒。他說是在賭坊裡認識王小二的，也許那賭坊裡還有人認識他。”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又讓李朗去查王德厚最近幾個月的銀錢往來，看看他除了那五百兩，還支出了多少銀子，都花在了甚麼地方。
李朗也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
傍晚的時候，張環回來了。“狄公，查到了。王德厚常去的那家賭坊叫‘聚財坊’，在城西一條巷子裡。掌櫃姓錢，叫錢滿倉。就是之前那個錢萬銅開的賭坊。”
狄仁傑目光一凝。錢萬銅開的賭坊，錢萬銅被抓了，賭坊還開著？誰在經營？
“賭坊現在還開著嗎？”
“開著。掌櫃換了一個人，姓孫，叫孫德勝。是錢萬銅的遠房親戚。”
“你去查查孫德勝，問問他認不認識王小二。”
張環又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的時候，張環回來了。
“狄公，孫德勝說，他沒見過王小二。不過，他認識一個叫王三的人，瘦瘦的，左邊臉頰有顆痣，常來賭坊。最近不來了。”
“王三？就是王小二。他常來賭坊，跟甚麼人來往？”
“孫德勝說，他跟一個叫‘老吳’的人走得近。老吳是個中間人，專門替人找殺手。王三就是從他手裡接的活。”
“老吳在哪兒？”
“孫德勝說，老吳好幾天沒來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狄仁傑沉默。老吳，中間人，替人找殺手。王小二從他手裡接活，殺了周大。老吳跑了，也許去找王小二了，也許躲起來了。他必須找到老吳。
“張環，你帶人在城裡找老吳。他常去的地方，常來往的人，都查查。”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尊木雕又看了一遍。木雕的底座上，那行小字還在。觀音寺，後殿，佛像後。銀子被取走了，取銀子的人不是王小二，是老吳？還是白守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觀音寺再查查。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又去了觀音寺。靜心老尼姑正在掃院子，看見他，手裡的掃帚差點掉了。
“施……施主，您又來了？”
“師父，後殿的鑰匙，你一直帶在身上嗎？”
靜心點頭。“是。從不離身。”
“有沒有人借過？”
靜心想了想。“沒有。從來沒借過。”
“後殿的窗戶，有沒有人爬進去過？”
靜心搖頭。“沒有。窗戶破了，可窗欞上的灰還在，沒人爬過。”
狄仁傑走到後殿，仔細看那扇窗戶。窗欞上確實有一層灰，沒有爬過的痕跡。門鎖也是好的，沒有被撬過。沒有人進去過，那洞裡的銀子是怎麼被取走的？除非……有另一把鑰匙。他讓張環把鎖撬開，走進後殿。佛像後面的洞還在，他伸手進去摸了摸，裡面甚麼都沒有。他蹲下來，看地面。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灰上面有腳印，不大，是男人的，穿布鞋。腳印從佛像後面一直通到門口，又從門口折回來。有人進來過，不是從窗戶，是從門。他有鑰匙。
“靜心師父，除了你，還有誰有後殿的鑰匙？”
靜心的臉白了。“還……還有一個人。以前在這裡掛單的一個尼姑，叫慧明。她走了以後，鑰匙沒還。”
“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走了好幾年了。”
狄仁傑沉默。慧明，尼姑，走了好幾年了。她還有鑰匙。她也許回來過，也許把鑰匙給了別人。那個人，就是取銀子的人。他拿著慧明的鑰匙，開了門，取了銀子，走了。他是誰？是白守業？還是老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慧明。
“靜心師父，慧明是哪兒人？有沒有畫像？”
靜心搖頭。“沒有。她是南方人，說話帶口音。個子不高，瘦瘦的。別的就不知道了。”
又是南方口音。又是瘦瘦的。和白守業、錢萬財他們一樣。慧明也是那一支的人。她走了，也許去找白守業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
狄仁傑走出觀音寺，站在巷子裡。太陽很曬，街上沒甚麼人。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結，可總也結不完。他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
張環在城裡找了好幾天，沒有找到老吳。他像是從長安城裡蒸發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狄仁傑讓他別找了，把人都撤回來。老吳跑了，王小二也跑了。他們跑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去了。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有一天會回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案子，只能到這裡了。周大死了，王德厚被抓了，兇手跑了。他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最裡頭。
五月初五，端午節。長安城裡到處飄著粽子的香氣。小月包了一鍋粽子，有紅棗的、豆沙的、肉的，煮了一大鍋。如燕做了幾道菜，有魚有肉，擺了一桌子。張環、李朗、蘇無名都來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狄仁傑坐在桌前，吃了一個粽子，喝了一杯雄黃酒。小月給他手腕上繫了根五彩繩，說能辟邪。他笑了笑，沒有拒絕。
窗外的陽光照在那兩棵小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小月蹲在樹下澆水，劉小乙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放下酒杯，看著窗外。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案子有大的，也有小的；有破的，也有沒破的。沒破的，歸檔了，等著以後有了新線索再查。他查了一輩子案子，抓了一輩子壞人，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
他嘆了口氣，又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