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的畫像貼出去三天了，沒有人來領賞，也沒有人提供線索。王小二像是從長安城裡蒸發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狄仁傑每天坐在書房裡，把那尊木雕拿出來看一會兒，再放回去。木雕上的鬼怪還是那副猙獰的模樣，缺了一顆眼珠，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那根細針還在裡面，針尖上的毒已經幹了，變成一小塊暗紅色的斑點。
如燕端著一碗藥進來，放在桌上。“叔父，該喝藥了。”
狄仁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皺著眉，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如燕，你說王小二會去哪兒？”
如燕想了想。“他認識錢萬財，也許跑去找錢萬財了。錢萬財在牢裡，他進不去。也許跑去找白守業了。白守業跑了，他也找不到。”
“那他還能去哪兒？”
如燕搖頭。“不知道。他一個年輕人，沒家沒業，跑到哪兒都能活。”
狄仁傑沉默。如燕說得對，一個年輕人，沒家沒業，跑到哪兒都能活。他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地方，你就找不到他。可他不甘心。周大死了，死在自己的木雕上，死在那根毒針上。兇手跑了，案子結了，可他不甘心。
四月二十七，李朗從城門口回來，說沒有發現王小二。張環從客棧、車馬行回來，也說沒有。狄仁傑讓他們別找了，把人都撤回來。他坐在書房裡，把那尊木雕又看了一遍。木雕的底座上刻著“週記”兩個字，是周大自己刻的。底座下面有一層薄薄的蠟，他用指甲颳了刮，蠟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湊近看，寫著：“城西，觀音寺，後殿，佛像後。”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觀音寺，後殿，佛像後。周大在木雕底座下面藏了一個地址。他知道自己會死，所以把地址刻在底座上，用蠟封住。那個地方，藏著甚麼？也許藏著王小二的秘密，也許藏著別的甚麼。他必須去看看。
“張環，備馬。去城西。”
觀音寺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不大，但香火還不錯。門口有兩棵柏樹，葉子綠得發黑。廟裡的住持是個老尼姑，法號靜心，七十多歲了，背駝了，走路顫顫巍巍的。看見狄仁傑，她合十行禮。
“施主，求籤還是上香？”
狄仁傑亮出腰牌。“師父，後殿在哪兒？”
靜心的臉色變了。“後……後殿？那裡沒人去，荒了好多年了。”
“帶我去看看。”
靜心領著他們穿過大殿，來到後院。後殿很小，門上的漆都掉了，窗戶也破了。推開門，裡面有一股黴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殿裡供著一尊佛像，已經破舊不堪了，身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狄仁傑走到佛像後面，伸手摸了摸。佛像後面有一個洞，不大，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他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油紙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
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有些模糊。他湊近看，上面寫著：“小毛，爹走了。這些銀子夠你花一陣子了。別找爹。好好過日子。爹對不起你。”和白守業寫給白小毛的那封信，一模一樣。他翻過來看背面，還有一行字：“王小二，殺周大，賞銀五百兩。事成之後，來此取銀。”字跡不一樣，是另一個人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有人僱王小二殺周大，賞銀五百兩。那個人，是誰？他寫了這封信，告訴王小二來觀音寺取銀子。王小二來了嗎？取了銀子嗎？他看了看那個洞，裡面還有銀子嗎？他伸手進去又摸了摸，甚麼都沒有。銀子被人取走了。王小二來過了，取了銀子，跑了。
“張環，你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人來過觀音寺。尤其是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左邊臉頰有顆痣。”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封信和玉佩收好，走出後殿。靜心還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他。
“師父，最近有沒有人來過後殿？”
靜心搖頭。“沒有。後殿荒了好多年了，沒人去。”
“你確定？”
靜心點頭。“確定。鑰匙在我手裡，沒人能進去。”
狄仁傑看著那把鑰匙，銅的，鏽跡斑斑。後殿的門鎖也是鏽的，很久沒人開過了。王小二沒有鑰匙，他是怎麼進去的？翻窗戶？他走到窗戶前，窗戶是破的，但窗欞上落滿了灰，沒有爬過的痕跡。門鎖也是好的，沒有被撬過。王小二沒有進去過，那洞裡的銀子是誰取的？是白守業？還是別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把信和玉佩收好，回了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黑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小二，殺周大，賞銀五百兩。事成之後，來此取銀。”字跡工整，是個讀書人寫的。這個人，認識王小二，認識周大，也許還認識白守業。他是誰？是那個師父？還是另一個人？
“蘇無名，你去查查這封信的筆跡。比對一下之前的那些信，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白守業跑了，王小二跑了，那個寫信的人也跑了。他們都跑了，案子還沒結。他不甘心。
四月二十八，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比對過了。這封信的筆跡，和之前那些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狄仁傑接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個老學究。不是那個師父，是另一個人。這個人，也參與其中。他僱王小二殺人，給銀子，還寫了信。他是誰？他為甚麼殺周大？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
“蘇無名，你去查查周大的底細。他有沒有得罪過甚麼人，有沒有甚麼仇家。”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他等了很久，蘇無名才回來。
“狄公，查到了。周大以前在洛陽待過，跟一個人吵過架，差點動手。那個人姓王，叫王德厚，是個布商。後來周大來了長安，那個人也來了長安。兩人一直沒見面。”
狄仁傑目光一凝。王德厚？就是之前那個買藥的王德厚？他認識周大，跟他吵過架。他僱王小二殺了周大？有可能。
“走，去找王德厚。”
王德厚家在城東，是個三進的院子，門面很氣派。狄仁傑敲了敲門，門房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王德厚親自迎了出來，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臉上堆著笑。
“狄公，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狄仁傑沒有跟他客套。“王德厚，你認識周大嗎？”
王德厚的笑僵了一下。“認……認識。以前在洛陽認識，吵過一架。後來就再沒見過。”
“你恨他嗎？”
王德厚搖頭。“不恨。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最近有沒有僱人殺他？”
王德厚的臉白了。“沒……沒有。我怎麼會殺人？”
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恨周大，恨了很多年。他有錢，他僱得起殺手。他殺了周大，出了氣，以為沒人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王德厚就是那個寫信的人。
“王德厚，這封信是你寫的吧？”
狄仁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王德厚看了一眼，臉白得像紙。
“不是……不是我寫的。我不認識這個字。”
狄仁傑盯著他。“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周大死了，兇手跑了。可你跑不了。你僱兇殺人，一樣要償命。”
王德厚的身子一軟，癱在椅子上，眼淚下來了。“是……是我寫的。我恨他。他當年在洛陽打了我，我一直記著。我忍了好多年，實在忍不下去了。就……就僱了個人殺他。”
“那個人是誰？”
王德厚搖頭。“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是在賭坊裡認識的，他說他叫王三，專門替人辦事。我給了他五百兩銀子，他就幫我殺了周大。”
“王三？長甚麼樣？”
“二十出頭，瘦瘦的，左邊臉頰有顆痣。”
就是王小二。他又換了名字，繼續殺人。
“他現在在哪兒？”
王德厚搖頭。“不知道。他拿了銀子就走了，再沒來過。”
狄仁傑沉默。王小二跑了，王德厚被抓了。周大的案子，結了。可王小二還在，他還會殺人，還會替人辦事。他必須找到他。
“帶走。”
王德厚被押走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