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義的案子結了以後，長安城平靜了幾天。那種平靜是悶熱夏天裡偶爾吹過的一陣涼風，舒坦，但留不住。狄仁傑心裡清楚，案子是查不完的。果然，四月二十這天一大早，蘇無名就匆匆進了後院，手裡捏著一份卷宗，臉色不太好。
“狄公，城東又出事了。”
狄仁傑正在廊下喝茶，聞言放下茶碗。“甚麼事？”
“死了個人。不是勒死的，是嚇死的。”
狄仁傑目光一凝。嚇死的？他接過卷宗，翻開。死者姓周，叫周大，四十五歲，是個木雕匠人，在城東開了一家木雕鋪子。昨天傍晚被人發現死在鋪子裡，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樣子，仵作驗過，說心臟驟停，是嚇死的。鋪子裡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翻動過的痕跡。唯一的異常是，死者手裡攥著一尊木雕。木雕不大，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個面目猙獰的鬼怪，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木雕鋪子在城東一條僻靜的街上，門臉不大，但櫥窗裡擺著幾件精緻的木雕，有關公、有觀音、有彌勒佛，手藝很細。鋪子關著門，門口站著兩個官差。狄仁傑推門進去，屋裡有一股木頭的氣味，混著淡淡的油漆味。周大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地上畫著一個人形的白線。鋪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後面是作坊。作坊裡堆著各種木料、刻刀、鑿子，還有幾件沒做完的活計。
狄仁傑走到作坊裡，四下看了看。工作臺上擺著一件雕了一半的觀音像，眉眼已經出來了，嘴角微微上揚，很慈祥。旁邊放著一把刻刀，刀刃上還沾著木屑。一切都很正常，不像有人來過。他蹲下來，看地面。地面是磚鋪的，掃得很乾淨，沒有甚麼痕跡。他站起身，又走到前面店面。
櫃檯上擺著幾件成品，有兔子、有老虎、有小狗，都雕得很逼真。櫃檯後面有一個抽屜，拉開，裡面是一些零錢和賬本。賬本記得很仔細，某年某月某日，賣了甚麼，收了多少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狄仁傑翻了翻，沒有發現甚麼異常。
“誰發現死者的？”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隔壁賣布的王掌櫃。他說昨天傍晚，看見周大的鋪子還開著門，燈也亮著，可人不在。他喊了幾聲，沒人應，就進來看了看。發現周大躺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尊木雕，已經死了。”
“那尊木雕呢？”
蘇無名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尊木雕，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個鬼怪，青面獠牙，頭上長著角，眼睛是紅色的，像是用甚麼東西嵌進去的。狄仁傑接過木雕，仔細看。雕工很細，每一根頭髮、每一顆牙齒都清清楚楚。鬼怪的表情猙獰可怖，張著大嘴，像是在吼叫。他翻過來看底部，刻著兩個字：“週記。”
“這是周大自己雕的？”
蘇無名點頭。“應該是。他姓周，鋪子也叫週記。”
狄仁傑把木雕放下。“他雕了一輩子木雕，甚麼沒見過？會被自己雕的鬼怪嚇死？”
蘇無名也皺起了眉頭。“仵作說，他死前受到極大的驚嚇。心臟驟停，確實是嚇死的。至於為甚麼被嚇死，不知道。”
狄仁傑沉默。一個雕了一輩子木雕的匠人，被自己雕的東西嚇死。這不合常理。除非那尊木雕有甚麼古怪。他拿起木雕，又看了一遍。鬼怪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是用甚麼寶石嵌的。他湊近看，不是寶石，是玻璃。兩顆紅色的玻璃珠子，鑲在眼眶裡，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他又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味，像是……像是血腥氣？他讓蘇無名聞，蘇無名說沒有。
“蘇無名，你去查查周大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跟甚麼人來往。還有，他最近有沒有見過甚麼人，接過甚麼活。”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木雕包好，帶回大理寺。
傍晚的時候，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周大是洛陽人，十年前來長安，開了這家木雕鋪子。他手藝好，生意不錯，常有人來定做東西。鄰居說他這個人不愛說話，獨來獨往，沒甚麼朋友。最近也沒見甚麼人來找他。”
“他有沒有接過甚麼特別的活？”
蘇無名想了想。“有。隔壁王掌櫃說，半個月前，有個人來定做一尊木雕，說是要雕一個鬼怪，越嚇人越好。周大接了這活，做了半個月，就是那尊木雕。”
“那個人長甚麼樣？”
“王掌櫃說，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青布長衫，像是個讀書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南方口音。又是南方口音。和那些案子裡的“瘦子”一樣。是巧合，還是同一個人？他想起白守義、錢萬財他們，也都是南方口音。那些人，都是從南方來的。他們來長安，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躲仇家，還是為了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年輕人。
“張環，你去查查那個年輕人。城裡的客棧、車馬行、碼頭，都查查。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瘦瘦的，穿青布長衫，南方口音。”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尊木雕又拿出來看。鬼怪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是活的。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雙眼睛，不是嵌進去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他拿起一把小刀，輕輕撬開一顆眼珠。眼珠後面，是一個小洞。洞裡有一根細如髮絲的針，針尖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他湊近聞了聞，是血。眼珠不是眼珠，是一個機關。按下去，針就會彈出來，扎進人的手指。針上有毒。周大不是被嚇死的，是被毒死的。他拿起木雕，按了按鬼怪的鼻子，沒有反應。按了按嘴巴，也沒有反應。他試著轉動鬼怪的頭，咔噠一聲，眼珠彈了出來，針尖上沾著血。就是這東西，紮了周大的手指，毒死了他。可他的手指上沒有傷口。他看了看周大的驗屍報告，上面寫著：“手指無傷痕。”沒有傷口，毒是怎麼進去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種毒——見血封喉。那種毒，只要沾到面板，就能滲進去，不需要傷口。他讓人去查那種毒，又讓仵作重新驗周大的屍體。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它們。那個年輕人，為甚麼要殺周大？他們之間有甚麼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