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月圓。狄仁傑一個人出了門,沒有帶任何人。張環要跟,他沒讓。李朗要跟,他也沒讓。他說對方說了,來者一人,多則不見。他不想打草驚蛇。
馬車在夜色中走著,走得很慢。狄仁傑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城隍廟在城西,離大理寺不遠。他去了多少次了?記不清了。那個洞,那封信,那個約他見面的人。是誰?是兇手?還是知情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馬車停下。狄仁傑下了車,站在廟門口。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廟前的石階上,白花花的。廟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他走進去,大殿裡沒有燈,只有供桌上的香爐裡燃著幾炷香,火星一閃一閃的。他站在供桌前,等著。
子時到了。一個人從佛像後面走出來。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棉袍,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著狄仁傑,不說話。
“你是誰?”
那個人不回答。狄仁傑又問了一遍。他抬起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五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嘴唇很薄。狄仁傑盯著他,這張臉他沒見過。
“我叫白守義。白守業的弟弟。”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白守業的弟弟。他也姓白。那一支的人。
“那些人是您殺的?劉福、張老實、李木匠、王鐵柱?”
白守義點頭。“是我。”
“為甚麼?”
白守義低下頭。“他們該死。他們幫我哥做那些藥,害死了我爹。我爹就是吃了那些藥死的。”
狄仁傑沉默。又是報仇。白守業賣藥,害死了自己的爹。白守義報仇,殺了幫白守業做藥的人。一家人,殺來殺去,沒完沒了。
“你哥在哪兒?”
白守義搖頭。“不知道。他跑了,我也在找他。找到了,我也要殺了他。”
“你殺了這麼多人,不怕死嗎?”
白守義抬起頭,眼中滿是疲憊。“怕。可我爹死的時候,我發過誓,一定要替他報仇。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是一雙。殺完了,我就去自首。”
狄仁傑看著他。這個人,不是壞人,他是被仇恨逼瘋的人。他殺了四個人,還要殺他哥。他哥跑了,他找不到。他約狄仁傑來,也許是想自首,也許是想說清楚。
“你約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白守義點頭。“我知道你會找到我。與其被你抓住,不如我自己來。我把該說的都說了,你抓我吧。”
狄仁傑看著他。這個人,眼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疲憊。他殺了人,自己也累了。
“你殺人的繩子呢?”
白守義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繩,很細,很韌,像是甚麼東西上拆下來的。“就是這個。殺完人,我把它拆了,扔在灶膛裡燒了。所以你們找不到兇器。”
狄仁傑接過繩子,看了看。是麻繩,很普通,到處都能買到。“你怎麼進去的?門窗都關著。”
白守義低下頭。“我……我會縮骨功。小時候跟一個江湖藝人學的。門縫夠大,我能鑽進去。殺完人,再鑽出來。你們查不到。”
狄仁傑沉默。縮骨功。難怪門窗都關著,他還能進去。這個人,為了報仇,學了這門功夫,練了好多年。他用這門功夫殺了四個人,還要殺他哥。
“白守義,你跟我走。”
白守義點頭。“好。”
他跟著狄仁傑走出城隍廟,上了馬車。馬車在夜色中走著,走得很慢。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狄仁傑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可那些死去的人,回不來了。他們的家人,還在等他們回家。
回到大理寺,狄仁傑把白守義交給蘇無名去審。白守義把知道的都說了——他哥白守業賣藥,害死了他爹,他殺了幫白守業做藥的人,還要殺他哥。他哥跑了,他找不到。他累了,不想跑了。蘇無名審了一夜,把口供記了厚厚一沓。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幾塊白蓮花玉佩放在桌上。五朵蓮花,五個死去的人。劉福、張老實、李木匠、王鐵柱,還有白守義的爹。都死了。白守業跑了,白守義被抓了。那些藥,那些貨,都被銷燬了。這個案子,終於結了。雖然不圓滿,但能做的都做了。
四月十六,天晴了。太陽暖烘烘的,照在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小月蹲在樹下澆水,劉小乙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配合默契,誰也不說話。
狄仁傑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著一碗藥走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該喝藥了。”
狄仁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皺著眉,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叔父,白守義會怎麼判?”
“殺人償命。他殺了四個人,活不了。”
如燕嘆了口氣,收了碗,去了廚房。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
白守義的案子很快就判了。斬監候,秋後問斬。他沒有上訴,也沒有喊冤。他只是在牢裡坐著,低著頭,不說話。白守業還是沒有訊息,也許死了,也許跑到了天涯海角。狄仁傑讓人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最裡頭。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狄仁傑每天坐在書房裡,翻看案卷,批閱公文,偶爾出去走走,看看那兩棵小樹,看看小月和劉小乙澆水練刀。他的咳嗽好了,又犯了,犯了又好。如燕給他熬藥,他皺著眉喝,喝完吃一顆蜜餞。
四月底,柳依依又從蘇州來了信。說孩子會翻身了,會笑了,會認人了。隨信附了一張小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趴在地上,仰著臉,咧著嘴笑。如燕捧著那張畫看了又看,眼眶紅紅的。
狄仁傑接過畫,看了看,笑了。“好。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長得更高了,葉子更密了。小月每天給它們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狄仁傑有時候從窗前看過去,能看見他們的背影,一個瘦瘦的,一個矮矮的,挨在一起,像那兩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