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狄仁傑一早去了城隍廟。廟在城西，不大，但香火很旺。門口有兩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半邊天。廟裡的住持是個老和尚，法號慧明，七十多歲了，牙掉了一半，說話漏風，但耳朵還好使。
“施主，求籤還是上香？”
狄仁傑亮出腰牌。老和尚的臉色變了。
“師父，你認識劉福嗎？”
慧明想了想。“劉福？是不是那個個子不高，瘦瘦的，常來燒香的？”
“是。他死了。”
老和尚的臉白了。“怎……怎麼死的？”
“被人勒死的。他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來燒香？”
慧明點頭。“來了好幾年了。每次來，燒一炷香，跪一會兒，就走了。從不跟人說話。”
“他燒香的時候，有沒有甚麼異常？”
慧明想了想。“有一次，我看見他燒完香，在佛像後面站了一會兒。我問他幹甚麼，他說沒事。後來我就沒再問。”
狄仁傑走到佛像後面。佛像後面是一堵牆，牆上有個洞，不大，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洞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東西，拿出來，是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玉佩，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朵蓮花。白色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又是白蓮花。劉福也有白蓮花玉佩。和張老實、李木匠一樣？他讓張環去查張老實和李木匠家裡有沒有這種玉佩。
張環去了。狄仁傑站在佛像後面，看著那個洞。洞裡還有別的東西嗎？他又伸手進去摸了摸，甚麼都沒有。他把玉佩收好，走出佛像後面。
“慧明師父，這個洞是甚麼時候有的？”
老和尚想了想。“好多年了。以前供的是一尊小佛，後來小佛被人偷了，就留下一個洞。”
“誰偷的？”
“不知道。好幾年前的事了。”
狄仁傑沉默。有人偷了小佛，留下了這個洞。劉福發現了這個洞，把玉佩藏在裡面。他為甚麼要把玉佩藏在廟裡？不敢帶回家？還是怕被人發現？
張環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張老實家裡也有一塊白蓮花玉佩，藏在灶臺底下。李木匠家裡也有一塊，藏在床底下。都是白蓮花，一模一樣。”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三個人，三塊玉佩，都是一樣的白蓮花。他們是一夥的？還是有人把玉佩藏在他們家裡？他想起之前的那些案子，那些死去的人，也都有這樣的玉佩。劉大、趙大、錢萬鐵，都有。白蓮花、黑蓮花，都是一樣的東西。這些人，都跟那些案子有關。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是那一支的人。他們潛伏在長安，做著見不得人的事。有人發現了他們，殺了他們。那個人，是誰？
“蘇無名，你去查查這三個人的底細。他們是不是從外地來的，是不是跟那些案子有關。”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城隍廟門口，看著那兩棵老槐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理寺。
四月初七，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劉福是洛陽人，三年前來長安。張老實是長安本地人，可他爹是外地來的。李木匠也是長安本地人，他娘是外地來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老家，都在同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西域。疏勒。”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疏勒。又是疏勒。那些案子，都跟疏勒有關。那些人，都是從疏勒來的。他們來長安做甚麼？潛伏？還是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下去。
“蘇無名，你去查查，長安城裡還有多少從疏勒來的人。也許還有別的受害者。”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三塊白蓮花玉佩放在桌上。三朵蓮花，三塊玉佩，三個死去的人。他們都是那一支的人。有人要殺他們，一個一個地殺。那個人，是誰？是那個師父？還是別人？
四月初八，又出了一件怪事。這一次，死在城北，是個鐵匠，叫王鐵柱。死在自己家裡，也是勒死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現場也是門窗緊閉，沒有兇器，沒有任何痕跡。王鐵柱的老婆說，昨晚她回孃家了，不在家。今早回來，就看見他死了。鄰居說，王鐵柱這個人老實，不跟人結仇。他死了，沒人知道為甚麼。
狄仁傑趕到的時候，院子裡圍了不少人。王鐵柱躺在地上，臉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舌頭伸出來，和之前那三個人一模一樣。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那道勒痕。寬約半寸，和之前的一樣。是同一種兇器。是同一個人殺的。
“蘇無名，你去查查王鐵柱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跟甚麼人來往。還有，他家裡有沒有白蓮花玉佩。”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等著。天很熱，曬得人頭昏腦漲。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
“狄公，王鐵柱是疏勒人，五年前來長安。他家裡也有一塊白蓮花玉佩，藏在灶臺底下。”
狄仁傑點點頭。又一個。四個人，都是疏勒來的，都有白蓮花玉佩。有人要殺他們。那個人，知道他們的底細，知道他們住在哪兒，知道他們甚麼時候一個人在家。他進去，殺了他們，然後消失。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的？兇器哪兒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張環，你帶人在城裡巡邏，尤其是晚上。看到可疑的人，就跟著。”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四塊白蓮花玉佩擺成一排。四朵蓮花，四個死去的人。他們都是那一支的人。他們來長安，也許是為了躲仇家，也許是為了做那些藥。他們死了，殺他們的人，也許是仇家，也許是同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下去。
四月初九，狄仁傑去了城西的城隍廟。他讓張環守在門口，自己走到佛像後面，伸手進那個洞裡。洞裡還有東西。他摸到了一個小布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模糊。他湊近看，上面寫著：“十五月圓，子時，城隍廟。來者一人，多則不見。”沒有署名。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十五月圓，子時，城隍廟。有人約他見面。是誰？是那個兇手？還是別的甚麼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