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在觀音寺待了十幾年，走了以後就沒了音訊。她去了哪兒？狄仁傑讓張環去查，查了三天，只查到她是南方人，說話帶口音，個子不高，瘦瘦的。至於她老家在哪兒，甚麼時候來的長安，一概不知。她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在觀音寺掛了十幾年的單，然後突然消失了。
狄仁傑沒有灰心。他讓張環去查慧心的底細。慧心在蓮花庵也掛了好幾年的單，也是個南方人，瘦瘦的，個子不高。她做的繡鞋手藝極好，常有人找她定做。她接了一筆大活，做了好幾十雙鞋，賺了不少錢，然後也跑了。
“蘇無名，你說她們倆是不是同一個人？”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筆跡不一樣，慧明的字潦草，慧心的字工整。不是同一個人。
蘇無名湊過來看了看。“不是同一個人。可她們認識，還有生意往來。慧明從慧心這兒定做鞋，慧心做好，慧明收貨。那收貨的人呢？賬冊上寫的是‘貨已收，銀已付’，是誰付的銀？”
狄仁傑想了想。“也許是慧明自己付的，也許是另一個人。那本賬冊上沒有名字，只有‘收貨人’三個字。那個人，也許就是白守業，也許是那個師父。他出錢，慧明出面，慧心做鞋。三十六雙鞋，一雙十兩銀子，三百六十兩。他花這麼多錢買鞋，給誰穿？”
蘇無名搖頭。“不知道。也許是給那些死人穿的？那些死去的人，腳上都沒有鞋。”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那些死去的人——劉大、趙大、錢萬鐵、周大，還有之前那些被砍頭的人，他們的鞋呢？有的有，有的沒有。張老實死的時候，腳上穿著一雙舊布鞋，鞋底磨穿了。劉大死的時候，腳上穿著一雙布鞋，也是舊的。他們穿不起十兩銀子一雙的繡鞋。這些鞋，不是給他們穿的。那是給誰穿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從渠裡撈上來的繡鞋，都是新的，沒有上過腳。它們不是給人穿的，是給人看的。有人把它們扔在渠裡，扔在別人家的院子裡，是為了讓人看見。看見了，就會害怕。害怕了，就會跑。跑了，就沒人知道那些事了。
“蘇無名，你去查查，最近長安城裡有沒有人失蹤。尤其是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紅戴綠的。”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他等了很久，蘇無名才回來。
“狄公，查到了。最近幾個月，長安城裡失蹤了四個年輕女子。都是二十出頭，長得好看，穿著講究。家裡人都報了案，可一直沒找到。”
狄仁傑目光一凝。“她們叫甚麼？”
蘇無名翻開名冊。“一個叫王小紅，一個叫李小妹，一個叫趙小蝶，一個叫周小蓮。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長得好看，被人看上了，就失蹤了。”
“有沒有人看見她們跟誰走的？”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有。王小紅是跟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走的。李小妹也是。趙小蝶和周小蓮也是。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左邊臉頰有顆痣。”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王小二。他又出現了。他拐走了四個姑娘，然後失蹤了。那些繡鞋，也許就是那些姑娘的。他讓慧心做鞋，給姑娘們穿。姑娘們穿了鞋，就跟著他走了。去了哪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王小二。
“張環，你去查查王小二在長安還有甚麼熟人。他不可能一個人做這麼多事，一定還有同夥。”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姑娘。她們被王小二拐走了，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那些繡鞋，被扔在渠裡，扔在別人家的院子裡。是王小二扔的？還是別人？他想起那座廢棄的宅子，地上的血跡，牆頭的血。有人受傷了，翻牆跑了。那個人，也許是王小二，也許是慧明，也許是慧心。他受了傷，跑不遠。也許還在長安。
五月十五，張環帶回來一個訊息。王小二在城西有一處宅子，是他租的，租了半年，上個月剛到期。房東說，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狄仁傑去看了那處宅子，在一條窄巷子裡，兩間矮房，門鎖著。他撬開門，屋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地上有腳印，是新的。有人來過。他讓張環在附近問問，鄰居說，前幾天看見一個瘦瘦的年輕人來過，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左邊臉頰有顆痣。就是王小二。他又回來了，也許拿了甚麼東西，也許見了甚麼人。他還在長安。
狄仁傑讓張環在城西布控，發現王小二就抓。又讓李朗在城門口守著，看見他就攔。他就不信，王小二能跑到天上去。
五月十六，城東又出了一件怪事。一個姓劉的財主報案，說他家院子裡掉了一隻繡鞋。大紅色，金線鳳凰。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狄仁傑趕到的時候，劉財主已經把鞋拿下來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鞋底有泥，是溼的。鞋裡子有血，是乾的。不是新鞋，是穿過的。誰穿過？也許是那些失蹤的姑娘。她們穿著這些鞋，被王小二帶走了。鞋上的血，是她們的。她們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王小二。
“張環，你去查查劉財主家和之前的陳三娘、李鐵匠、王屠戶有沒有甚麼關係。也許他們都是王小二的目標。”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劉財主家的院子裡，看著那隻繡鞋。天快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