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毛回了洛陽，布莊重新開了張。張環在洛陽盯了半個月，送回來的訊息都是“一切如常”——白小毛每天早起去鋪子，晚上回家，偶爾跟朋友喝喝酒，沒有甚麼異常。他爹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訊息。狄仁傑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最裡頭。案子結了，雖然不圓滿，但能做的都做了。
三月了，長安城裡桃花開了。大理寺後院那兩棵小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搖著。小月每天給它們澆水，澆得很仔細，水瓢裡的水順著樹幹慢慢往下流，流到根底下，洇開一小片。劉小乙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桶水，等著她澆完一瓢，再遞一瓢。兩人配合默契，誰也不說話。
如燕在廚房裡熬藥。狄仁傑最近有些咳嗽，不重，就是偶爾乾咳幾聲。如燕請了郎中來看，說是春燥，開了幾副潤肺的藥，每天熬了端給他喝。藥很苦，狄仁傑每次都皺著眉一口氣喝完，然後吃一顆蜜餞壓壓苦味。
“叔父，您該出去走走。”如燕把藥碗收走，“整天悶在書房裡，不咳嗽才怪。”
狄仁傑笑了笑。“等忙完這陣子。”
“您哪陣子不忙？案子一個接一個，忙完這個還有那個。”
狄仁傑沒有接話。她說得對，案子永遠忙不完。這個結了，那個又來了。他早就習慣了。
三月初六，蘇無名接了一個小案子。城西一個姓王的財主，家裡的金鐲子丟了，懷疑是丫鬟偷的，把丫鬟打了一頓，丫鬟不承認，財主就告到了大理寺。蘇無名去查了，最後在金魚池裡找到了鐲子，是財主自己掉進去的，跟丫鬟沒關係。財主賠了丫鬟十兩銀子，丫鬟哭著走了。蘇無名回來跟狄仁傑說這件事，嘆了口氣。
“這世上的人，總是先怪別人，從來不看看自己。”
狄仁傑笑了笑。“你以前不也是這樣？”
蘇無名愣了一下，也笑了。“下官以前也是這樣。跟著狄公久了，才學會先看自己。”
三月初九，城南又出了個案子。一個賣餛飩的老頭，半夜被人打了，躺在巷子裡，天亮才被人發現。頭破血流，但沒死，送到醫館包紮了一下，就回家了。狄仁傑去看了他，老頭說他不認識打他的人，也不知道為甚麼打他。他只是一個賣餛飩的，沒得罪過人。狄仁傑問了半天，也沒問出甚麼。讓張環在附近查了幾天，也沒查到。案子擱置了。
三月十五，柳依依從蘇州來了信。信上說她生了個兒子，七斤六兩，母子平安。孩子取名沈安，是明遠起的，希望他一生平安。信裡還夾了一張小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戴著虎頭帽，咧著嘴笑。如燕捧著那張畫看了又看，眼眶紅紅的。
“叔父，柳姐姐當娘了。”
狄仁傑接過畫，看了看，笑了。“好。好。”
三月十八，鄭福來大理寺找狄仁傑，給他送了一籃雞蛋，說是自家雞下的。他閨女鄭芸的婚期定了，三月底辦事，請狄仁傑去喝喜酒。狄仁傑答應了。鄭福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欲言又止。狄仁傑問他還有甚麼事，他搖搖頭，說沒事，轉身走了。
三月二十二，鄭芸出嫁。狄仁傑去喝了喜酒，隨了份子。酒席擺在院子裡，擺了十幾桌，來的都是街坊鄰居。新郎是個老實後生，姓孫，開面館的，穿著一身新衣裳，臉上掛著笑。鄭芸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人扶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像是哭過了。鄭福坐在上席，眼圈也紅紅的。
狄仁傑喝了幾杯酒，就回了大理寺。天已經黑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案子有大的，也有小的；有破的，也有沒破的。沒破的，歸檔了，等著以後有了新線索再查。狄仁傑每天坐在書房裡，翻看案卷，批閱公文，偶爾出去走走，看看那兩棵小樹，看看小月和劉小乙澆水練刀。他的咳嗽好了，又犯了，犯了又好。如燕給他熬藥，他皺著眉喝，喝完吃一顆蜜餞。
三月底，張環從洛陽回來，說白小毛的布莊生意不錯，他媳婦懷孕了，他每天忙裡忙外，精神頭挺好。狄仁傑點點頭，讓他把盯梢的人撤回來。不盯了。白守業不會回來了。他跑了，跑得遠遠的，也許永遠不回來了。案子結了，雖然不圓滿，但能做的都做了。
四月初，長安城裡下了第一場春雨。雨不大，細細的，密密的，打在樹葉上沙沙響。那兩棵小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綠油油的，亮晶晶的。小月蹲在樹下，用手接雨水玩，劉小乙站在旁邊，給她打著傘。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著一碗藥走過來，放在他手邊。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皺著眉，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叔父，明天初一，您去廟裡燒香嗎？”
狄仁傑想了想。“去吧。”
“那我準備一下。”
如燕收了碗，去了廚房。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雨幕。那兩棵小樹在雨裡搖著，枝葉交錯，分不清你我。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更多的葉子，開出更多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
四月初一，狄仁傑去了城隍廟。廟裡香火很旺，燒香的人擠得滿滿的。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心裡想著周秀蓮。她還在長安嗎？她還在每月十五來燒香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該放下了。她姐姐死了，侄子死了，仇人也死了。她該好好活著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回到大理寺，那兩棵小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雨珠，亮晶晶的。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