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狄仁傑帶著張環和李朗，去了洛陽。
這一次他沒有聲張，換了便衣，坐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春明門出了城。路上走了兩天，到洛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去了白小毛的布莊。
布莊在城南一條熱鬧的街上，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匾，寫著“白記布莊”四個字，金字黑底，很是氣派。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正在撥算盤。他就是白小毛。
狄仁傑走進鋪子，白小毛抬起頭，臉上堆出笑。
“客官，買布？”
狄仁傑把腰牌遞過去。白小毛的臉一下子白了，算盤珠子掉了幾顆，滾到地上，叮叮噹噹響。
“大……大人，您找我甚麼事？”
“你爹白守業，在哪兒？”
白小毛低下頭。“不知道。他好久沒來了。”
“他上次來是甚麼時候？”
白小毛想了想。“去年秋天。來了住了一天，就走了。”
“他來做甚麼？”
“就……就看看我。給我留了些銀子。”
“多少銀子？”
白小毛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
“白小毛，你爹在長安做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白小毛搖頭。“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他只說在長安做藥材生意，別的甚麼都不說。”
“他給你的那些銀子，你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嗎？”
白小毛低下頭。“不知道。他說是做生意賺的。我……我就信了。”
狄仁傑看著他。這個人，和他爹長得不像，瘦瘦的，白白淨淨的，像個讀書人。他的手很白，沒有繭子，不像是幹活的人。他從小被寄養在親戚家，他爹在長安賺錢，寄給他花。他拿了那些錢，開了布莊，當了小老闆。他以為那些錢是正經來的，可他知道不是。他知道他爹做的事不乾淨，可他不敢問，也不想問。他只想好好過日子。
“你爹有沒有給你寫過信？”
白小毛點頭。“寫過。讓我好好做生意，別惹事。”
“信還在嗎？”
白小毛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木匣子，開啟，裡面是幾封信。狄仁傑一封一封地看。都是些家常話，沒甚麼特別的。只有一封，寫著：“小毛，爹最近有事，不能回來看你。你好好過日子，別惦記。銀子放在老地方，自己去取。”字跡潦草，是白守業寫的。老地方？甚麼老地方？
“你爹說的老地方，是哪兒？”
白小毛低下頭。“在……在城外，有個破廟。他有時候把銀子藏在佛像後面。”
“帶我們去。”
白小毛猶豫了一下，跟著他們出了門。馬車出了城，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一個叫“白馬寺”的小廟。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佛像，已經破舊不堪了。白小毛走到佛像後面，伸手摸了摸，從佛像底座下面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錠銀子，還有一封信。
狄仁傑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小毛，爹走了。這些銀子夠你花一陣子了。別找爹。好好過日子。爹對不起你。”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白守業走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不想連累兒子。他把銀子留給兒子，自己走了。去哪兒了？也許去了南方，也許去了西域，也許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白小毛甚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個被矇在鼓裡的年輕人。
“白小毛，你爹在長安殺了人。殺了十幾個，砍了頭，做成藥。你知不知道？”
白小毛的臉白得像紙。“不……不可能。他不會殺人。他就是個做藥材生意的，怎麼會殺人……”
“他殺了。那些藥，就是用人頭做的。他給你的那些銀子，也是賣藥賺的。”
白小毛的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他張著嘴，眼淚往下掉，可一點聲音都沒有。狄仁傑看著他，心裡一陣發酸。他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爹在長安做生意，寄錢給他花。他拿了那些錢，開了布莊，當了小老闆。他以為日子會越來越好，可他爹出事了，他也跑不了。
“白小毛，你跟我回長安。有些事，你要說清楚。”
白小毛點頭，站起來，跟著他們上了馬車。馬車在官道上走著，走得很慢。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狄仁傑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白守業跑了，他兒子還在。他兒子甚麼都不知道，可他拿了那些錢，花了那些錢。他脫不了干係。
回到長安，已經是二月底了。狄仁傑把白小毛交給蘇無名去審。白小毛把知道的都說了——他爹每年寄錢給他，他開了布莊，買了宅子，娶了媳婦。他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他以為他爹做生意賺的。他沒見過那些藥，也沒見過那些人。他甚麼都不知道。蘇無名審了兩天，沒審出甚麼有用的東西，把他放了，讓他回洛陽去。
白小毛走的那天，狄仁傑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瘦瘦的，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低著頭，不敢看人。他上了馬車，馬車走了，消失在巷子那頭。狄仁傑轉身回了書房。
白守業還在外面。他跑了，帶著那些秘密，跑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去了。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有一天會回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案子，只能到這裡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砍的頭，那些做成的藥，都被銷燬了。那些活著的人，那些幫兇，都被抓了。白守業跑了，可他的兒子還在。他兒子還要過日子，還要做生意，還要養活一家人。他不會跑，他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