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金被押進大理寺牢房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得很慢，低著頭，不看兩邊，像一個被抽空了的軀殼。獄卒把他關進最裡頭那間，和錢萬銅、錢萬銀隔了兩道牆。三兄弟，終於聚齊了，不是在酒桌上，不是在牌局裡，是在牢裡。
狄仁傑沒有去審他。該說的，在城隍廟裡都說了。他殺了劉大、趙大、錢萬鐵，冒充師父指揮那些“錢”們賣藥，偷了陳遠山的貨自己賣。他認了。可狄仁傑心裡清楚，還有一件事沒查清——那些偷來的貨，到底是從哪兒偷的？陳遠山在長安的窩點已經被抄了，地窖裡搜出二十幾顆人頭，那些做好的藥丸也被銷燬了。可錢萬金偷的貨，是後來的，是陳遠山被抓之後才偷的。陳遠山都被抓了，貨是從哪兒來的？除非陳遠山在外面還藏著貨，藏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蘇無名，你去審審陳遠山。問問他，除了那個地窖，他還有沒有別的地方藏貨。”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天漸漸亮了。那兩棵小樹在晨光裡光禿禿的，枝丫上的芽苞又大了一些，有幾顆已經裂開了小縫，露出裡面嫩綠的尖兒。春天真的要來了。
快到午時的時候，蘇無名回來了。“狄公，陳遠山說，他在城北還有一處宅子，裡面藏著最後一批貨。還沒來得及賣，就被抓了。”
“他為甚麼早不說？”
“他說他怕。怕那些人找到他的兒子，怕他們報復。現在他兒子也被抓了，他也沒甚麼可怕的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城北。”
城北那條巷子比柳樹巷寬一些，兩邊的牆也不那麼高。宅子在巷子中間，是個獨門獨院，門上的漆還新，像是剛刷過不久。張環撬開門，院子裡乾乾淨淨，沒有雜物，沒有雜草，像是有人常住的樣子。正房的門關著，推開門，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桌上有一盞油燈，一個茶壺，幾個茶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臺上有半鍋粥，已經餿了。陳遠山被抓以後，這裡就沒人來過。狄仁傑在屋裡轉了一圈，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拉出來，開啟。裡面是幾包藥丸，黑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樣。還有幾包粉末，白的、紅的、黃的。他開啟一包黃的，聞了聞，沒有氣味。是甚麼？他也不知道。
“張環，把這些東西帶走。還有，看看有沒有別的。”
張環把木箱子搬上馬車，又在灶臺底下找到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幾封信。狄仁傑接過信，一封一封地看。都是陳遠山寫的，收信人沒有名字，只有“師父”兩個字。信的內容很短，都是彙報貨賣了多少，錢收了多少，還有幾句問候的話。那個師父，不是錢萬金。錢萬金是冒充的，可陳遠山也有一個師父。那個師父，是誰？
“蘇無名，陳遠山有沒有說過，他師父是誰？”
蘇無名搖頭。“沒有。他只說他師父死了，好多年了。”
狄仁傑沉默。死了？還是假死？那個師父，也許還活著，也許就在長安。他寫了那些信，指揮陳遠山做事。陳遠山被抓了，他又指揮錢萬金。錢萬金也被抓了，他還會指揮別人。他必須找到他。
回到大理寺，狄仁傑把那幾封信放在桌上，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筆跡不一樣。陳遠山的字工工整整，那個師父的字也很工整，但不是同一個人。這個師父，是另一個。他寫了信給陳遠山，讓他賣藥、收錢、分賬。陳遠山照做了。後來陳遠山被抓了，錢萬金冒充他，繼續指揮那些“錢”們。那個真正的師父，去哪兒了？死了？還是藏起來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些信的主人。
“蘇無名，你去查查陳遠山在長安還有甚麼熟人。朋友、生意夥伴、常來往的。也許那個師父就在其中。”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那兩棵小樹。芽苞又裂開了一些，嫩綠的尖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春天真的來了。那些案子，還沒完。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傍晚的時候，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陳遠山在長安有個老朋友，姓白，叫白守業，是個郎中，在城西開了一家醫館。兩人來往密切，常在一起喝酒。”
狄仁傑目光一凝。白守業，郎中，醫館。也許他就是那個師父。
“走，去看看。”
城西那家醫館叫“百草堂”，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模糊了。醫館關著門，裡面黑漆漆的。狄仁傑敲了敲門，敲了很久，沒人應。他讓張環翻牆進去，開啟門。
屋裡有一股藥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櫃檯上落滿了灰，地上有腳印，是新的。有人來過。他走到裡屋，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臺是冷的。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狄公親啟”。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我走了。不用找。”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白守業跑了。他知道自己要來，提前跑了。他去了哪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會找到他。
“張環，你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醫館裡，看著那封信。“我走了。不用找。”白守業就是那個師父。他指揮陳遠山賣藥，指揮錢萬金偷貨。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他跑了，案子還沒完。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搜了半天，甚麼也沒找到。白守業走得很乾淨，連一張紙都沒留下。狄仁傑站在醫館門口，看著那條巷子。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他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
白守業跑了，可那些藥還在，那些貨還在，那些被偷的人頭還在。他必須找到他。不是等，是找。他讓張環去洛陽，讓李朗去揚州，讓蘇無名在長安繼續查。他就不信，一個人能跑到天上去。
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