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業跑了，醫館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狄仁傑站在百草堂門口，看著那條窄巷子。風從巷口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門板吱呀吱呀地響。張環從後院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破布包，說是在灶膛裡找到的。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往來賬”三個字。狄仁傑翻開，裡面記著一些數字，日期、金額、人名。他看到了陳遠山的名字，錢萬財的名字，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最後一頁，寫著“白蓮，五十顆，收銀五千兩。”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吾兒收。”
狄仁傑的手指停在那幾個字上。吾兒收。白守業的兒子？他也有兒子？他在長安這麼多年，從沒聽人提過。也許他兒子不在長安，在別的地方。
“張環，你去查查白守業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有沒有老婆孩子。”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把賬冊收好，走出醫館。天快黑了，巷子裡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馬車，回了大理寺。
第二天，張環帶回來一個訊息。白守業是洛陽人，早年在家鄉娶過一房媳婦，生了個兒子。後來媳婦死了，他就把兒子託付給親戚，自己來了長安。他兒子叫甚麼，住在哪兒，沒人知道。
狄仁傑沉默片刻。“他兒子多大？”
“三十來歲。算算年紀，應該三十出頭。”
三十出頭。正是做事的年紀。白守業跑了，也許會去找他兒子。他讓張環去洛陽查白守業的兒子，又讓李朗去城門口守著，看看白守業有沒有出城。
張環和李朗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本賬冊又翻了一遍。白蓮，五十顆，收銀五千兩。五十顆藥丸，五千兩銀子。一顆一百兩。錢萬財他們賣三千兩一份，一份不知多少顆。這裡面的利潤，大得驚人。白守業做這一行，賺了不少錢。他兒子也許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也許知道，但不管。他拿了錢，過好日子。
傍晚的時候，李朗回來了。他說城門口沒有白守業出城的記錄，他還在長安。狄仁傑點點頭，讓他繼續盯著。
第二天，張環從洛陽傳回訊息。白守業的兒子叫白小毛，在洛陽開了一家布莊，生意不錯。張環去看了，布莊關著門，鄰居說白小毛好幾天沒回來了。他也許去找他爹了。
狄仁傑放下信，想了想。白守業還在長安，他兒子也來了長安。他們也許在一起，也許在別的地方。他讓張環在洛陽繼續盯著，又讓李朗在長安城裡找。
正月二十五，天終於晴了。太陽暖烘烘的，照在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芽苞又裂開了幾顆，嫩綠的尖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月蹲在樹下看，看得入了迷。狄仁傑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也看了一會兒。
“狄公，這兩棵樹甚麼時候能長葉子？”小月仰著臉問。
“快了。再過幾天就長出來了。”
小月點點頭，又蹲回去，繼續看。
狄仁傑轉身回了書房。剛坐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朗跑進來，臉凍得通紅。
“狄公，城東發現一個人，像是白守業。”
狄仁傑站起身，跟著李朗出了門。馬車在溼滑的街道上走著，走得很慢。李朗說，有人在城東一家客棧裡看見一個老頭，瘦瘦的，穿著灰布棉袍，和白守業長得很像。他住在那家客棧好幾天了，白天不出門，晚上才出來。
馬車停下。狄仁傑下了車，眼前是城東一條熱鬧的街，客棧在街尾，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布招。他走進去，掌櫃的迎上來。
“客官，住店？”
“有個姓白的客人，住在哪間？”
掌櫃的臉色變了。“白……白先生？他今早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掌櫃的搖頭。“不知道。他結了賬，揹著包袱就走了。沒留話。”
狄仁傑走上樓，推開白守業住過的那間房。屋裡空蕩蕩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有一盞油燈，一個茶壺。他翻了翻床底下，甚麼都沒有。又翻了翻櫃子，也是空的。白守業走得很乾淨，甚麼也沒留下。
“他住了幾天？”
“五天。”
“他一個人？”
“一個人。從不出門，吃飯都是讓夥計送上去。”
狄仁傑點點頭。白守業躲在這裡，等甚麼人。也許在等他兒子，也許在等別的甚麼人。他沒等到，就走了。去了哪兒？也許去找他兒子了。
“李朗，你去洛陽，找白小毛。也許他們父子倆碰頭了。”
李朗領命去了。狄仁傑走出客棧，站在街上。太陽很曬，街上人來人往。白守業跑了，他兒子也跑了。他們會去哪兒？回洛陽？還是去別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們。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黑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本賬冊又看了一遍。“吾兒收。”白守業賺的錢，都給了他兒子。他兒子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他拿了錢，花了錢，就脫不了干係。
正月二十八，李朗從洛陽傳回訊息。白小毛回洛陽了，布莊又開了。他一個人，沒見他爹。狄仁傑讓他繼續盯著。
正月二十九，蘇無名從長安查到一個訊息。白守業有個老朋友，姓王，叫王德厚，在城南開了一家雜貨鋪。兩人以前常來往，後來不知怎麼就不來往了。狄仁傑去找王德厚，王德厚說，白守業去年來找過他，借了一筆錢，一直沒還。他去找過幾次，白守業都躲著不見。後來就不來往了。
“他借了多少錢？”
“五十兩。說好三個月還，一年多了也沒還。”
狄仁傑點點頭。“他有沒有說，借錢做甚麼？”
王德厚想了想。“他說他兒子要做生意，缺本錢。借了錢，就再沒來過。”
狄仁傑沉默。白守業的兒子白小毛，在洛陽開布莊。那布莊的本錢，就是白守業借的。那些錢，是從賣藥賺來的。白小毛拿了那些錢，開了布莊，當了小老闆。他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也許他知道，但裝作不知道。
二月初二，龍抬頭。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終於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小月高興得不得了，圍著樹轉了好幾圈。劉小乙站在一旁，嘴角也露出了笑。
狄仁傑站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春天來了，那些案子，還沒結。白守業還在外面，他兒子還在洛陽。他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也許已經見過面了。他想了很久，決定不再等。他讓張環和李朗撤回來，不找了。白守業跑了，他兒子還在。他兒子還要做生意，還要過日子。他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