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去了揚州，一走就是七天。狄仁傑在長安等得心焦，每天去書房坐一會兒，翻翻案卷，又放下。那兩棵小樹上的芽苞漸漸鼓了起來，米粒大小，嫩黃嫩黃的，小月每天蹲在樹下看，盼著它們早點發芽。劉小乙還是每天練刀，刀光閃閃，呼呼生風。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得像是沒有漣漪的池塘。
第八天，張環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頭上戴著方巾，像個讀書人。他被五花大綁，兩個軍頭押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來。狄仁傑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和陳遠山有七分像。他是陳小毛。
“狄公，這小子在揚州開布莊，表面上是正經生意，暗地裡幫他爹賣藥。”張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顆黑色的藥丸，和之前那些一樣。“在他鋪子後院找到的，藏在灶臺底下。”
狄仁傑接過藥丸，掰開一顆，裡面是暗紅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他放下藥丸，看著陳小毛。陳小毛低著頭，不敢看他，渾身發抖。
“你爹做的那些藥，你幫他賣了多少？”
陳小毛不說話。狄仁傑又問了一遍。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我……我不知道。爹讓我收著，說等有人來買就賣。可一直沒人來，就一直收著。”
“你爹有沒有說，那些藥是做甚麼用的？”
陳小毛低下頭。“說了。說是能治癆病。可我不敢賣，怕出事。”
“你不敢賣，為甚麼還收著？”
陳小毛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幫他爹賣過藥，賣給誰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清楚。
“陳小毛，你爹在長安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陳小毛搖頭。“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他只讓我看好鋪子，別的甚麼都不用管。”
“他有沒有給你寫過信？”
陳小毛點頭。“寫過。讓我好好做生意，別惹事。還說等他忙完了就回來看我。”
“信還在嗎？”
陳小毛從懷裡掏出幾封信，遞給狄仁傑。狄仁傑一封一封地看。都是些家常話，沒甚麼特別的。只有一封，寫著：“小毛，爹最近有事，不能回來看你。你好好過日子，別惦記。”字跡工工整整，是陳遠山的筆跡。不是那個師父的筆跡。
狄仁傑把信收好。“陳小毛，你爹在長安殺了人。殺了十幾個，砍了頭，做成藥。你知不知道？”
陳小毛的臉白得像紙。“不……不可能。他不會殺人。他就是個做藥材生意的，怎麼會殺人……”
“他殺了。那些藥，就是用人頭做的。你幫他收著的那些，也是。”
陳小毛的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他張著嘴，眼淚往下掉，可一點聲音都沒有。狄仁傑看著他，心裡一陣發酸。他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爹讓他收著那些藥，他就收了。他不敢賣，怕出事。可他爹出事了，他也跑不了。
“帶走。”
陳小毛被押走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幾顆藥丸放在桌上。陽光照在上面，黑黝黝的，像幾顆死人的眼珠。那些人頭，那些命，都變成了這些東西。它們會害死更多的人。他必須把它們銷燬。
“如燕，把這些藥丸拿去燒了。”
如燕點頭，拿著藥丸出去了。狄仁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陳小毛不知道那個師父的事，他只知道他爹讓他收藥。那個師父，還在。他還在寫信，還在指揮，還在做那些害人的藥。他是誰？是陳遠山的同夥？還是他的徒弟？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傍晚的時候，蘇無名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狄公，有人送來的，指名給您。”
狄仁傑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狄公，想知道師父是誰，三日後子時，城隍廟見。來者一人，多則不見。”沒有署名。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城隍廟，子時，一人。是那個師父？還是別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三日後，子時。狄仁傑一個人出了門，沒有帶任何人。馬車在夜色中走著，走得很慢。他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城隍廟在城西，離大理寺不遠。馬車停下，他下了車，站在廟門口。
廟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他走進去，大殿裡沒有燈，只有供桌上的香爐裡燃著幾炷香，火星一閃一閃的。他站在供桌前，等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個人從佛像後面走出來。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棉袍，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著狄仁傑，不說話。
“你是誰？”
那個人不回答。狄仁傑又問了一遍。他抬起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四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嘴唇很薄。和錢萬鐵、錢萬銅他們很像。他也是那一支的人。
“我叫錢萬金。錢萬財的大哥。”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錢萬金。錢家老大。他也來了。
“那些信，是你寫的？”
錢萬金點頭。“是我。我冒充師父，讓他們幫我做事。他們不知道是我，以為是陳遠山。”
“陳遠山知道嗎？”
錢萬金搖頭。“不知道。他被抓了，不知道我在外面做的事。”
“你為甚麼要冒充他？”
錢萬金低下頭。“因為我想報仇。我爹就是被那些藥害死的。他吃了陳遠山做的藥，死了。我要讓陳遠山也嚐嚐失去親人的滋味。”
“所以你殺了他的人？殺了劉大，殺了趙大，殺了錢萬鐵？”
錢萬金點頭。“劉大和趙大幫陳遠山藏貨，我殺了他們。錢萬鐵是我弟弟，他不聽我的話，非要跟陳遠山幹，我也殺了他。”
狄仁傑盯著他。“你殺了你親弟弟？”
錢萬金的眼淚下來了。“他該死。他幫著陳遠山害人，害死了我爹。他該死。”
狄仁傑沉默。這個人，瘋了。為了報仇，殺了親弟弟，殺了無辜的人。他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實他也在害人。那些藥，那些貨，他也在賣。他不是報仇，他是嫉妒。嫉妒陳遠山有錢，有勢力，有人替他賣命。他也要有，所以冒充陳遠山，指揮那些人。他也要賺錢，也要害人。
“你賣的的那些藥，從哪兒來的？”
錢萬金低下頭。“從陳遠山那兒偷的。他藏了一批貨，我偷了，自己賣。”
“賣給了誰？”
錢萬金搖頭。“不知道。都是中間人，不認識。”
狄仁傑沉默。他盯著錢萬金看了很久。錢萬金低著頭，不敢看他。
“錢萬金，你殺了人，害了人，你跑不了。”
錢萬金點頭。“我知道。我不跑。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抓我。我累了，不想再跑了。”
狄仁傑看著他。這個人的眼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疲憊。他殺了那麼多人，自己也累了。
“帶走。”
錢萬金被押走了。狄仁傑站在城隍廟裡，看著那幾炷香。香燒完了，火星滅了，廟裡黑漆漆的。他站了很久，才轉身走出去。
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那些案子，終於結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他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