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年味還沒散盡，街上還有零星的爆竹聲。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錢萬銅的供詞。薄薄幾頁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還是那幾句話——貨是從師父那兒來的，賣給誰了不知道，劉大不是我殺的，孫德厚跑了我不知道。蘇無名在一旁站著，臉上帶著倦意，審了一夜，他也累了。
“狄公，這小子嘴硬得很，甚麼都不肯說。要不要用刑？”
狄仁傑搖頭。“不用。他不是不說，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一條線，線斷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蘇無名嘆了口氣。“那怎麼辦？案子又卡住了。”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正月十九，天還是冷，院子裡的雪還沒化完，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著光。小月蹲在樹下，用棍子敲冰凌，劉小乙在旁邊接著，兩人配合默契，一敲一接，一敲一接。
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回桌前。“把那些藥丸、粉末送去給仵作驗驗，看看到底是甚麼成分。也許能從藥材的來路查到甚麼。”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剛坐下，前院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環小跑著進來，臉凍得通紅。
“狄公，城東發現一具屍體。”
“甚麼屍體？”
“不知道。巡夜的差役今早在城牆根下發現的，臉被劃爛了，看不清模樣。”
狄仁傑披上大氅，跟著張環出了門。馬車在溼滑的街道上走著，走得很慢。他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臉被劃爛了，看不清模樣。兇手不想讓人認出死者，說明死者是本地人，有人認識。他怕被人認出來，所以劃爛了臉。
馬車停下。狄仁傑下了車，眼前是城東的城牆根，一條僻靜的小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枯草。雪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是血，已經凍成了冰。屍體就在血泊旁邊，蜷縮著，身上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死者是個男人，四十來歲，中等個子，偏瘦。臉被劃爛了，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刀痕很深，從額頭到下巴，至少有十幾刀。兇手下手很狠，不像是臨時起意，像是蓄意毀容。
他翻了翻死者的衣裳。左邊的口袋是空的，右邊的口袋裡有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文錢，還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城南，趙家村，趙大。”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趙大。又是趙大。之前那個趙大，死在運河裡，頭被砍了。這個趙大，臉被劃爛了，死在城牆根下。同名同姓，還是同一個人？他想了想，趙大已經死了，那個趙大是真正的趙大，被人勒死，扔在運河裡。這個趙大，是另一個趙大。同一個村子，同一個名字。趙家村有幾個趙大？他需要去查查。
“蘇無名，你去城南趙家村查查，有幾個叫趙大的，都是多大年紀，家裡還有甚麼人。”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起身，在周圍看了看。雪地上有很多腳印，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新有舊。兇手的腳印被踩亂了，分不清。他順著血跡往前走，走了幾步，血跡斷了。兇手把屍體拖到這兒，扔下，跑了。他往哪個方向跑了？不知道。
“張環，你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兇器。”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城牆根下，看著那具屍體。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他縮了縮脖子，把大氅裹緊了些。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趙家村有兩個趙大。一個四十三歲，種地的，去年死了，死在運河裡。一個四十一歲，也是種地的，還活著。這個……”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這個應該就是那個活著的。”
狄仁傑點點頭。“他家裡還有甚麼人？”
“有個老婆，有個兒子。老婆在村裡，兒子在城裡做學徒。”
“去叫他老婆來認屍。”
蘇無名又去了。狄仁傑站在城牆根下，等著。天越來越冷，他的手腳都凍麻了。他跺了跺腳，搓了搓手，還是冷。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婦人被帶來了。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她看見那具屍體，腿就軟了，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你認識他嗎？”狄仁傑問。
婦人點頭，眼淚下來了。“是……是我男人。他昨晚說出去找個朋友，一直沒回來。我……我以為他喝醉了，住朋友家了。誰知道……”
“他昨晚去找誰？”
婦人搖頭。“不知道。他沒說。”
“他平時跟甚麼人來往？”
婦人想了想。“沒甚麼人來往。就是幾個種地的，還有城裡一個做藥材生意的朋友。姓甚麼來著……姓錢，叫錢甚麼。我忘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姓錢。又是姓錢。錢萬財、錢萬銀、錢萬銅，都姓錢。這個姓錢的，是誰？是錢萬銅？還是另一個人？
“那個姓錢的，住在哪兒？”
婦人搖頭。“不知道。他從來不帶回家。”
狄仁傑沉默。趙大去找那個姓錢的，然後死了。那個姓錢的，也許就是殺他的人。他必須找到那個姓錢的。
“你回去吧。你男人的屍體，我們會帶回去，等案子結了，你來領。”
婦人走了。狄仁傑站在城牆根下，看著那具屍體。天快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