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狄仁傑回到大理寺。那具無臉的屍體被抬進了義莊，仵作正在驗。蘇無名跟著去了，張環和李朗在城裡搜查兇器，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小月還在那兩棵小樹前蹲著，用手扒拉樹根底下的雪。
“小月，天黑了，回屋去。”
小月抬起頭，臉凍得通紅。“狄公，這兩棵樹甚麼時候能發芽？”
“春天。等雪化了，天暖了，就發芽了。”
小月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跑回屋去了。狄仁傑站在樹下，看著那光禿禿的枝丫。枝頭已經冒出了一些細小的芽苞，米粒大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春天快來了。
他轉身走進書房，點上燈，把那塊從趙大身上找到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上的字刻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用刀刻的。“城南，趙家村，趙大。”和之前那個趙大的木牌一模一樣。兩個人，同名同姓，同一個村子，連木牌都差不多。他們是親戚？還是同一個人？不，不是同一個人。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活著的這個，也死了。
“蘇無名回來了嗎？”
如燕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碗熱湯。“沒有。還在義莊。仵作說要仔細驗，臉被劃成那樣，得先把傷口清理乾淨才能看清。”
狄仁傑接過湯，喝了一口。“如燕，你說兇手為甚麼要劃爛他的臉？”
如燕想了想。“不想讓人認出他。他是本地人，有人認識。劃爛了臉，就沒人知道他是誰了。”
“可他身上有木牌。一查就知道是誰。”
如燕愣了一下。“那兇手為甚麼還要劃爛他的臉？多此一舉。”
狄仁傑放下碗。“也許兇手不知道他身上有木牌。也許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劃爛臉，不是為了藏身份，是為了洩憤。他恨這個人，恨到不想看見他的臉。”
如燕點點頭。“有道理。趙大得罪了甚麼人？那個姓錢的朋友？”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在想那個姓錢的人。趙大的老婆說，趙大昨晚去找一個姓錢的朋友，做藥材生意的。然後他就死了。那個姓錢的人，很可能就是兇手。他是誰？是錢萬銅？還是另一個姓錢的？
“如燕，你去查查，錢萬銅在長安還有甚麼同夥。姓錢的，做藥材生意的，不止他一個。”
如燕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夜深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他聽見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悶悶的。
過了很久，蘇無名回來了。“狄公，驗過了。死者趙大，四十一歲，身上沒有別的傷，就是臉上那十幾刀。刀口很深，是匕首劃的。一刀一刀，劃得很慢，不是一時衝動，是故意折磨。”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故意折磨。兇手恨他，恨到要一刀一刀劃爛他的臉。他做了甚麼？得罪了甚麼人？欠了錢？還是知道了甚麼不該知道的事？
“還有別的發現嗎？”
蘇無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玉佩，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朵蓮花。白色的。
狄仁傑接過玉佩，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兩個字：“趙氏”。趙大的。他也有白蓮花玉佩。和劉大那塊一模一樣。他們是一夥的？都是那一支的人？
“蘇無名，你去查查趙大的底細。他以前是做甚麼的，有沒有去過西域，跟甚麼人來往。也許他跟劉大認識。”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塊白蓮花玉佩收進抽屜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屜裡已經有好幾塊了，白的、黑的，還有銀簪子、賬冊、信。它們都是線索，都在告訴他，那些案子，還沒完。
第二天一早，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趙大以前在碼頭上扛大包，跟劉大是工友。兩人關係不錯，常在一起喝酒。後來劉大開了豆腐坊，趙大還在碼頭上幹。劉大死了以後，趙大就不怎麼去碼頭了，在家種地。”
狄仁傑目光一凝。劉大和趙大，是工友，認識。劉大死了，趙大也死了。他們之間有聯絡。那個姓錢的人，也許就是殺劉大的兇手。他殺了劉大，又殺了趙大。為甚麼？怕趙大知道甚麼？還是趙大也參與了他的事？
“趙大有沒有去過西域？”
蘇無名搖頭。“沒有。他沒出過長安。”
狄仁傑沉默。沒出過長安，那他怎麼會有白蓮花玉佩？是別人給他的？還是他撿的？他想起劉大的白蓮花玉佩，也是在灶膛裡找到的。他們都有玉佩，都不是自己的。是別人藏在他們家的。那個人，就是那個姓錢的。他把玉佩藏在劉大家，藏在趙大家，也許還藏在別人家。為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姓錢的。
“張環回來了嗎？”
蘇無名搖頭。“還沒有。”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錢萬銅的賭坊。”
錢萬銅的賭坊還關著門，門口那盞昏黃的燈籠也不亮了。張環撬開門，裡面空蕩蕩的，桌子椅子都搬走了，地上只有一些碎紙屑和幾個銅板。錢萬銅被抓了，他的賭坊也關了。可那個姓錢的，不是錢萬銅。錢萬銅在牢裡，不可能出去殺人。是另一個人。
“蘇無名，你去查查錢萬銅還有沒有兄弟。錢萬財、錢萬銀、錢萬銅，還有一個錢萬甚麼？”
蘇無名想了想。“還有一個，叫錢萬鐵。聽說在洛陽開藥鋪，後來關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錢萬鐵。又是一個姓錢的。他們一家子，都做藥材生意，都跟那些藥有關。錢萬鐵在洛陽開過藥鋪，後來關了，來了長安。也許他就是那個姓錢的。
“蘇無名，你去查錢萬鐵。他甚麼時候來的長安，住在哪兒，跟甚麼人來往。”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賭坊門口，看著那條窄巷子。太陽很曬，街上沒甚麼人。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