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銅被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就在錢萬銀隔壁。兩兄弟隔著牆，誰也沒跟誰說話。狄仁傑去看過一次，兩個人都蜷縮在角落裡，低著頭，像兩隻受了傷的野獸。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錢萬銅的嘴很硬，審了一夜，只承認寫了那些信，讓劉大藏貨，讓孫德厚賣藥。問到貨從哪兒來，藥賣給誰，他就閉口不言。再問，他就說不知道。蘇無名用了好幾種法子，軟硬兼施，他還是不說。狄仁傑知道，這種人，你越逼他，他越不說。得換個法子。
“蘇無名，你去查查錢萬銅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跟甚麼人來往。還有，他有沒有老婆孩子。”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本賬冊又翻了一遍。那些代號，那些數字，那些日期，他都記在心裡了。白蓮、紅丸、黑膏、白麵，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這些貨，從哪兒來？是錢萬銅自己做的，還是從別人手裡進的？如果是別人，那個人是誰？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陳遠山做的那些藥，也是白蓮、紅丸之類的。陳遠山被抓了，他的貨還在外面。錢萬銅手裡的貨，也許就是陳遠山的。他們是一夥的。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錢萬銅是揚州人，以前在揚州開過藥鋪，跟錢萬財是合夥的。後來錢萬財來了長安，他也跟著來了。在長安待了幾年，開了個賭坊，就是城西那個‘聚財坊’。他有個老婆，在揚州，沒跟著來。還有個兒子，在老家唸書。”
狄仁傑點點頭。賭坊掌櫃，藥材商人，都是他的掩護。他真正的生意，是那些禁物。他讓劉大藏貨，讓孫德厚賣藥，自己躲在後面，收錢、分賬。劉大把貨弄丟了，他著急，去找劉大，劉大死了。孫德厚跑了，他著急，去找孫德厚，沒找到。他手裡還有貨嗎？那些貨在哪兒？
“張環，你去搜錢萬銅的住處。他住在賭坊後面，也許藏著東西。”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交錯。他等了很久，張環才回來。
“狄公，搜到了。在他床底下有個暗格，裡面有幾包藥丸，還有一封信。”
狄仁傑接過那封信。信封上寫著“錢萬銅親啟”，沒有署名。他拆開信，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寥寥幾行字：“萬銅，這批貨是最後一批了。賣完了，就收手。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師父。”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師父。又是師父。陳遠山就是師父。這封信是陳遠山寫的。陳遠山被抓了，他的貨還在錢萬銅手裡。錢萬銅還在賣，還沒收手。他師父的話，他不聽。
“張環，那些藥丸呢？”
張環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包油紙包著的藥丸，黑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樣。還有一包白色的粉末，和一包紅色的粉末。狄仁傑開啟白色的粉末，聞了聞，沒有氣味。是白麵。摻了東西的麵粉。紅色的粉末，是紅丸，毒藥。都是害人的東西。
“把這些東西拿去燒了。一粒都不要留。”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封信。“賣完了，就收手。”陳遠山讓錢萬銅收手，錢萬銅不聽。他還在賣，還在害人。他師父的話，他不聽，可他會聽誰的話？他老婆？他兒子？也許他老婆知道些甚麼。
“蘇無名，你去揚州，找錢萬銅的老婆。問問她知不知道她男人在做甚麼。也許她知道那些貨的來路。”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正月十八，蘇無名從揚州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她是錢萬銅的老婆，姓李，叫李秀英。
“狄公，她甚麼都不知道。她說她男人一年到頭不回家，只寄錢回來。她不知道他在長安做甚麼。”
狄仁傑看著李秀英。她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手一直在抖。她是個老實人，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男人在外面做生意，寄錢回來，養活她和兒子。她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不知道那些貨是害人的，不知道她男人殺了人。
“你男人做的事，你不知道？”
李秀英搖頭，眼淚下來了。“不知道。他從來不說。他只說讓我看好孩子，別的不用管。”
“他有沒有寄過甚麼東西回來？比如藥丸、粉末之類的？”
李秀英想了想。“有。去年寄過一包藥丸，說是補身體的。我吃了一顆，噁心，就沒再吃。剩下的扔了。”
狄仁傑目光一凝。“扔哪兒了？”
“扔在灶膛裡，燒了。”
狄仁傑沉默。燒了。那些藥丸，被燒了。也許還有別的，也被燒了。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照做了。
“你回去吧。好好帶孩子。”
李秀英走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藥丸。錢萬銅把藥丸寄回家，給他老婆吃。他老婆沒吃，扔了，燒了。那些藥丸，是用人頭做的。他老婆不知道，她只知道噁心，就扔了。她是個聰明人。
“叔父，吃飯了。”如燕在門口喊。
狄仁傑站起身，走出書房。飯桌上擺著幾碟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餃子。小月和劉小乙坐在一邊，一人端著一碗餃子，吃得滿頭大汗。張環和李朗也在，還有蘇無名，還有狄春。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狄仁傑坐下，端起酒杯。“來，喝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窗外，月亮很圓，很亮。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可有些人，再也活不過來了。他們死了，死在那些案子裡，死在那些人的手裡。他們的頭被砍下來，做成了藥；他們的身子被埋在荒地裡，泡在渠水裡。他們回不來了。
狄仁傑放下酒杯，看著窗外。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