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在城西轉了幾十家客棧、車馬行，又去了碼頭、城門，問遍了能問的人，沒有孫德厚的訊息。這個人像是從長安城裡蒸發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狄仁傑沒有責怪他，他知道找人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這種刻意躲著的人。孫德厚跑了，帶著那些藥，跑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去了。也許去了洛陽，也許去了揚州，也許還在長安，躲在某個角落裡，等著風聲過去。他不能只靠張環一個人去找，他需要更多的人。
“李朗，你去查孫德厚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以前做甚麼的。也許能查到他的老家，他可能會回老家去。”
李朗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本從劉大家找到的賬冊又翻了一遍。那些代號，那些數字，那些日期，他都能背下來了。白蓮，五千兩。紅丸，三千兩。黑膏，一千兩。白麵，五百兩。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孫德厚從周德興手裡買了藥，轉手賣給別人，賺了多少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錢，夠他死好幾回了。
傍晚的時候，如燕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叔父，這是在孫德厚藥鋪後院找到的。藏在灶臺底下，用油紙包著。”
狄仁傑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幾顆藥丸，黑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樣。還有一包白色的粉末，和一封信。他先看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孫掌櫃，這批貨你收好，等買主來了，就賣給他。價錢按老規矩，三七分。不要問買主是誰，照做就是。你知道後果。”沒有署名。和給劉大的那封信，筆跡一樣。是同一個人寫的。那個瘦子。
“如燕，你在後院還找到了甚麼？”
“還有幾口大缸，缸裡泡著些東西。我撈出來看了看，是藥材。當歸、黃芪、黨參，都是普通的。”
狄仁傑點點頭。孫德厚把那些藥丸藏在灶臺底下，把普通的藥材放在缸裡。他怕人查到，故意把藥丸藏起來。他跑了，藥丸還在。那些藥丸，就是證據。他必須把這些藥丸銷燬，不能讓它們流到市面上。
“如燕，把這些藥丸拿去燒了。一粒都不要留。”
如燕點頭，拿著布包出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個瘦子。他是誰？是錢萬銀？還是另一個人？錢萬銀已經被抓了，可他的同夥還在。他們還在做那些藥，還在賣那些藥，還在害人。他必須找到他們。
第二天，李朗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孫德厚是洛陽人，以前在洛陽開過藥鋪，後來關了，來了長安。他在洛陽還有個老婆，沒跟著來。也許他回洛陽了。”
狄仁傑目光一凝。洛陽。又是洛陽。周德興去了洛陽，錢萬財去了洛陽，孫德厚也去了洛陽。那些人，都往洛陽跑。洛陽有甚麼？是那個師父的老巢？還是別的甚麼地方？他必須去洛陽看看。不是他自己去，是讓人去。他走不開，長安還有事。
“張環，你去洛陽。找孫德厚，找他老婆。看看他有沒有回去。找到他，不要驚動，跟著他。看他跟甚麼人來往。”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小樹。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冷冷清清的。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正月初八，年還沒過完，街上還很熱鬧。狄仁傑卻沒甚麼心思過年。他每天坐在書房裡，翻看舊案卷，等著張環的訊息。如燕勸他出去走走，他不肯。小月給他端了碗餃子，他吃了幾個，又放下了。
正月初十，張環從洛陽傳回了訊息。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狄公，孫德厚沒回洛陽。他老婆說他好幾個月沒回來了。我在洛陽再找找。”狄仁傑把信收好，嘆了口氣。孫德厚沒回洛陽，那他會去哪兒？揚州？蘇州？還是別的甚麼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
正月十五，元宵節。長安城裡張燈結綵，熱鬧非凡。狄仁傑卻沒有去看燈，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翻著那些舊案卷。那兩棵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盞小燈籠，是小月掛的。她說過年了，給樹也熱鬧熱鬧。狄仁傑覺得有道理。
半夜的時候，張環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袍，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眼角也青了。他被五花大綁，兩個軍頭押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狄公，在洛陽城外的一個破廟裡找到的。他躲在佛像後面，身上有刀，還有一包藥丸。”
狄仁傑看著那個人。瘦瘦的，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顆痣。和錢萬銀有幾分像。他就是那個瘦子？那個給劉大和孫德厚寫信的人？
“你叫甚麼？”
那個人低下頭。“錢萬銀。”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錢萬銀？他不是已經被抓了嗎？怎麼又冒出來一個錢萬銀？他想起錢萬財確實有個弟弟叫錢萬銀，已經被抓了，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這個人，是誰？
“你不是錢萬銀。錢萬銀已經被抓了。你是誰？”
那個人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我是……我是錢萬銅。錢萬財的堂弟。”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錢萬銅。錢萬財的堂弟，錢萬銀的堂兄。這一家人，都做藥材生意，都跟那些藥有關。他們是一窩的。
“那些信，是你寫的？”
錢萬銅點頭。“是。我讓劉大幫我藏貨，讓孫德厚幫我賣藥。他們不聽，我就……”
“就殺了他們？”
錢萬銅低下頭。“劉大不是我殺的。他把貨弄丟了，我讓他賠，他賠不起。我說再給他一批貨，讓他賣，賣了好還錢。他答應了，可後來他又去賭，把錢輸光了。我還沒殺他，他就死了。是被人殺的。我不知道是誰。”
“孫德厚呢？”
“他跑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
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知道孫德厚在哪兒，也知道劉大是誰殺的。他怕說了會死，所以不說。
“錢萬銅，你殺了人，害了人，你跑不了。”
錢萬銅低下頭，不說話了。他被押走了。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