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坊在城西一條偏僻的巷子裡，沒有招牌，門口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籠，照著地上凍硬的泥巴。張環說這裡叫“聚財坊”，開了好幾年了，來賭的人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狄仁傑讓張環先進去打探，自己和劉小乙在外面的馬車裡等著。
天冷得出奇，車廂裡沒有爐子，寒氣從腳底往上鑽。劉小乙把大氅裹緊了，還是冷得直跺腳。狄仁傑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想著劉大的事。一個賣豆腐的，輸了錢，借了錢，幫人藏了貨，貨丟了，人被殺了。那個瘦子，給了他多少錢？讓他心甘情願去賭？他想起賬冊上那些數字，一單白蓮就值五千兩。劉大經手的貨，不止一單。他拿了多少錢？輸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錢，夠他死好幾回了。
張環去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臉凍得通紅。“狄公，裡面人不少，有十幾個。賭桌上擺著銀子、銅錢，還有幾張借據。掌櫃的是個胖子，姓錢，叫錢滿倉。操一口南方口音。”
狄仁傑目光一凝。南方口音，姓錢。和錢萬財、錢萬銀、錢小寶一個姓。是那一支的人？還是碰巧？
“他長甚麼樣？”
“四十來歲，胖乎乎的，臉上有顆痣。說話挺和氣，看著像個正經生意人。”
“你賭了嗎？”
“賭了幾把，輸了幾兩銀子。跟掌櫃的聊了幾句，他說他這賭坊開了好幾年了，來的都是熟人。劉大也來過，輸了不少錢，還欠了他一筆。”
狄仁傑點點頭。“明天再來。”
第二天，狄仁傑換了身舊衣裳，戴了頂氈帽，跟著張環進了賭坊。賭坊不大，外面是一間普通的鋪面，裡面擺著幾張桌子，幾個人正在搖骰子。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子，笑眯眯的，手裡撥著算盤。他就是錢滿倉。
狄仁傑走到櫃檯前，掏出幾兩銀子。“換些籌碼。”
錢滿倉接過銀子，撥了撥算盤，遞給他一摞籌碼。“客官第一次來？”
“是。聽朋友說這兒熱鬧，來看看。”
“朋友？哪位朋友？”
“劉大。”
錢滿倉的笑僵了一下。“劉大？他好久沒來了。”
“他死了。你不知道？”
錢滿倉的臉白了。“死……死了？怎麼死的？”
“被人殺了。案子還沒破。”
錢滿倉低下頭，撥了撥算盤，不說話。狄仁傑盯著他。他的手在發抖，算盤珠子撥錯了幾個。他在害怕。怕甚麼？怕劉大的死跟他有關？還是怕別的甚麼？
“劉大欠你的錢，還了嗎？”
錢滿倉搖頭。“沒有。他欠了我二百兩銀子，人死了，錢也收不回來了。”
“他欠了多久？”
“好幾個月了。他說等手頭寬裕了就還，一直沒還。”
“他拿甚麼還？他一個賣豆腐的，哪來的錢？”
錢滿倉不說話了。狄仁傑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他……他說他有一批貨，賣了就能還錢。甚麼貨，他沒說。”
“貨呢？”
“不知道。他說貨被人偷了，他沒錢還了。後來就不來了。”
狄仁傑沉默。貨被人偷了。劉大幫人藏的那批白蓮，被偷了。誰偷的？也許是賭坊裡的人，也許是別的甚麼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偷貨的人，也許就是殺劉大的人。他拿了貨，怕劉大告發，就殺了他。
“錢掌櫃，劉大來賭錢的時候，跟甚麼人來往？”
錢滿倉想了想。“有個瘦子，眼睛很小，說話帶著南方口音。他來過幾次，跟劉大在角落裡說話，說完就走了。我問劉大那個人是誰，他不說。”
又是那個瘦子。他來找劉大，給他錢，讓他藏貨。貨丟了，他殺了劉大。他還在，他還在長安，還在做那些事。
“那個瘦子，最近來過嗎？”
錢滿倉搖頭。“沒有。好幾個月沒來了。”
狄仁軒點點頭。他走出賭坊，站在巷子裡。太陽很曬，街上沒甚麼人。那個瘦子，是錢萬銀嗎？錢萬銀已經被抓了，可他的同夥還在。他們還在找那批貨。貨在哪兒？被誰偷了？他必須找到。
“張環，你去查查那個賭坊的底細。錢滿倉，南方人，姓錢。看看他跟錢萬財、錢萬銀有沒有關係。”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回到大理寺，坐在書房裡，把那本賬冊又翻了一遍。那些代號，他猜出了幾個。“白麵”是麵粉，“紅丸”是毒藥，“黑膏”是鴉片，“白蓮”是人頭做的藥。還有幾個，他看不懂。他需要找懂行的人。
“如燕，你去找個郎中，問問這些代號是甚麼意思。”
如燕接過賬冊，翻了翻。“叔父，這些代號，我認識幾個。‘白麵’是摻了東西的麵粉，吃了會中毒。‘紅丸’是硃砂做的，吃了會死。‘黑膏’是鴉片，吸了會上癮。‘白蓮’……”
“白蓮是甚麼？”
“白蓮是一種藥，說是能治百病。其實就是用人頭做的，跟之前那些一樣。”
狄仁傑點點頭。和他猜的一樣。那些人，還在做這種藥。劉大幫他們藏了一批白蓮，後來貨丟了，他們殺了他。那些白蓮，在哪兒？被偷了，還是被賣了？他必須找到。
“如燕，你去查查最近幾個月，長安城裡有沒有人賣這種藥。也許能查到線索。”
如燕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交錯。他等了很久，如燕才回來。
“叔父，查到了。城西有個藥鋪，叫‘濟世堂’，掌櫃姓孫，叫孫德厚。他最近賣過一種藥，叫‘白蓮丸’，說是能治癆病。我買了一顆，您看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面是一顆黑色的藥丸，和劉大藏的那些一樣。狄仁傑接過藥丸，掰開，裡面是暗紅色的，像是血，又像是肉糜。他聞了聞，有一股刺鼻的氣味，和之前那些一樣。
“孫德厚？就是那個從周德興手裡買藥的孫德厚？”狄仁傑目光一凝。
“是。他也是買家之一。可他怎麼又賣起了藥？”
狄仁傑沉默。孫德厚，買了藥，又賣藥。他也許不是買家，他是賣主。他從周德興手裡買藥，轉手賣給別人，賺差價。他認識那個瘦子，也許就是那個瘦子給他的貨。
“如燕，明天一早，我們去濟世堂。”
第二天，狄仁傑帶著張環和李朗，去了城西濟世堂。藥鋪開著門，一個夥計在櫃檯後面站著。見狄仁傑進來，他迎上來。
“客官，抓藥？”
“你們掌櫃在嗎？”
夥計愣了一下。“掌櫃的出門了，好幾天沒回來。”
“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說去進貨，就走了。”
狄仁傑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櫃檯上擺著些瓶瓶罐罐，牆上掛著幾塊匾。他走到櫃檯後面，看了看那些抽屜。都是些尋常藥材，沒甚麼特別的。
“你們掌櫃的，最近有沒有賣過一種叫‘白蓮丸’的藥？”
夥計的臉白了。“不……不知道。掌櫃的不讓我賣那些。”
“那些？還有別的？”
夥計低下頭，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知道那些藥，也知道那些事。他不敢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掌櫃的從周德興手裡買了藥，轉手賣給別人。那些藥，是用人頭做的。你知不知道？”
夥計的身子開始發抖。“我……我不知道。掌櫃的只讓我看著鋪子，別的甚麼都不讓我管。”
“孫德厚去哪兒了？”
夥計搖頭。“不知道。他走了以後就沒回來。”
狄仁傑沉默。孫德厚跑了。和錢萬財、周德興一樣。他帶著那些藥，跑了。也許去找那個瘦子，也許跑到了別的地方。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你去查孫德厚。他可能去哪兒，還有甚麼人，甚麼關係。查到為止。”
狄仁傑站在藥鋪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那些人裡，有沒有那個瘦子？他還在長安，還在做那些事。他必須找到他。不能再讓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