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年味還沒散，街上到處是爆竹的碎屑和紅紙屑。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塊白蓮花玉佩又拿出來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玉佩上，白色的蓮花泛著溫潤的光。花瓣舒展，脈絡分明，和柳依依藥鋪幡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樣。他不明白，一個賣豆腐的劉大，怎麼會有血神教的東西？
“蘇無名，劉大的老婆還在嗎？”
蘇無名正在整理案卷，聞言抬起頭。“在。回孃家了，還沒回來。她孃家在城南劉家村。”
“走，去劉家村。”
劉家村在城南三十里，騎馬要一個時辰。狄仁傑帶著張環和李朗，出了城。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泥濘不堪。馬蹄踩在泥裡，噗嗤噗嗤的，走得很慢。到劉家村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了。
劉大的老婆姓王，叫王桂香，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她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手泡在盆裡，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看見狄仁傑，她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你們找誰？”
“你是劉大的媳婦？”
王桂香的臉白了。“是。他……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他死了。你不知道？”
王桂香的眼淚下來了。“知道。他死了，我也得活著。我還有兒子要養。”
“你男人以前是做甚麼的？在賣豆腐之前。”
王桂香想了想。“他以前在碼頭上扛大包，後來攢了些錢，就開了豆腐坊。他跟我說的，我沒見過。”
“他有沒有去過西域？”
王桂香搖頭。“沒去過。他連長安都沒出過。”
“他有沒有給你看過甚麼東西？比如一塊玉佩？”
王桂香愣了一下。“玉佩？沒有。他從來沒有甚麼玉佩。”
狄仁傑從懷裡掏出那塊白蓮花玉佩。“這個，你見過嗎？”
王桂香接過去看了看，搖頭。“沒見過。這不是他的。”
狄仁傑盯著她。她的眼睛沒有躲閃，臉上的悲傷也是真的。她沒有說謊。劉大沒有給她看過這塊玉佩，也沒有提過。他是瞞著她的。他把玉佩藏在灶膛裡，不想讓人知道。為甚麼？他怕甚麼？
“你男人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王桂香想了想。“有。前陣子有個人來找過他，在屋裡說了半天話。我問他是誰，他說是老家的親戚。我沒見過那個人，也沒再問。”
“那個人長甚麼樣？”
“四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說話帶著南方口音。”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又是南方口音，又是四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和周德興、錢萬銀他們一樣。又是那一支的人。他們來找劉大，說了半天話，然後劉大就死了。他們之間有甚麼交易？劉大替他們做了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那個人叫甚麼？”
王桂香搖頭。“不知道。他沒說。”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走出院子，站在村道上。太陽很曬，曬得人頭昏腦漲。他翻身上馬，回了長安。
回到大理寺，已經是傍晚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些線索又過了一遍。劉大，賣豆腐的，以前在碼頭上扛大包。他沒有去過西域，可他有血神教的白蓮花玉佩。有人來找過他，瘦瘦的，眼睛很小，南方口音。那一支的人。他們來找他，也許是想讓他幫忙做些甚麼，也許是來拿甚麼東西。劉大死了，那個人也不見了。那塊玉佩留在了灶膛裡，成了證據。
“張環，你去查查劉大以前在碼頭上扛大包的時候，跟甚麼人來往。也許能查到那個瘦子。”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上。他等了很久，張環才回來。
“狄公，查到了。劉大以前在碼頭上，跟一個叫阿古力的人挺熟。阿古力是個胡商，專門做香料生意的。劉大幫他扛過不少貨。後來阿古力被抓了，劉大就不幹了。”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阿古力。又是阿古力。那個販賣人口、賣迷香的人販子，被他抓了，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劉大認識阿古力，幫他扛過貨。那些貨裡，有沒有迷香？有沒有人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再去會會阿古力。
阿古力還坐在牢房的角落裡，和上次一樣，像個木偶。他瘦得更厲害了，臉上沒有肉，只剩一層皮。看見狄仁傑，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又垂下去。
“阿古力，你認識劉大嗎？”
阿古力不回答。狄仁傑又問了一遍。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疲憊。
“認識。他幫我扛過貨。”
“扛甚麼貨？”
阿古力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那些貨裡，有迷香，有人頭，有禁物。劉大幫你扛過，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甚麼。他拿了你的東西，也拿了你的錢。後來你被抓了，他也跑了。可那些人找到了他，要他做甚麼，他不做，就殺了他。對不對？”
阿古力低下頭。“是。他幫我扛過幾次貨，知道那些東西是禁物。他害怕，就不幹了。後來那些人來找他，要他繼續做，他不肯。他們就……”
“就殺了他？”
阿古力點頭。“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也是做這行生意的，比我做得大。他們找到劉大，要他幫忙藏東西。劉大不肯，他們就……”
“藏甚麼東西？”
阿古力搖頭。“不知道。他沒說。”
狄仁傑沉默。那些人，讓劉大幫忙藏東西。劉大不肯，他們就殺了他。他們藏的是甚麼東西？是玉佩？是人頭？還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他們還在長安，還在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他必須找到他們。
他走出牢房，站在院子裡。月亮很圓，很亮。那兩棵小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他看了很久，轉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