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院子裡的雪開始化了，屋簷下滴答滴答地滴水，像是誰在不停地敲著木魚。小月拿著竹竿打屋簷下的冰凌，一根一根地敲下來，劉小乙在下面接著，兩人配合默契，一敲一接，一敲一接，不一會兒就接了一懷。
狄仁傑站在廊下，看著他們。那兩棵小樹上的雪已經化了，枝丫溼漉漉的，滴著水。小月給它們解了草繩，說天暖了，不用纏了。狄仁傑覺得有道理。
張屠戶的案子已經結了，移交刑部，等著秋後問斬。他老婆來大理寺鬧過一回，跪在門口哭，說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養，男人死了她活不了。蘇無名讓人把她勸走了，給了她幾兩銀子，讓她先回去。她走了，再也沒來。
劉大的老婆從孃家回來了，哭了一場，把劉大葬了。劉大的兒子也從外地趕回來了，披麻戴孝，摔了盆，磕了頭。出殯那天，雪下得很大，送葬的人不多，幾個鄰居，幾個親戚，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狄仁傑站在遠處看著，沒有上前。
案子結了，可日子還要過。年關到了，大理寺也該歇歇了。
臘月二十六，蘇無名來報，說牢裡的犯人都安頓好了，該放的放了，該關的關著。過年的吃食也備齊了，每人加了一碗肉，一壺酒。狄仁傑點點頭，說辛苦你了。蘇無名笑了笑，說不辛苦，應該的。
臘月二十七，如燕帶著小月蒸饅頭、包餃子，蒸了好幾鍋，夠吃好幾天的。小月學著包，包得歪歪扭扭的，餡都露出來了。如燕也不嫌，說多練練就好了。小月點頭，又包了一個，還是歪的。
臘月二十八，狄仁傑去了一趟鄭福家。鄭福正在貼對聯，看見狄仁傑，連忙從梯子上下來。他閨女鄭芸在屋裡包餃子，見狄仁傑來，紅著臉叫了聲“狄公”，就躲進去了。
“鄭福，年貨備齊了？”
鄭福咧嘴笑。“備齊了。今年託您的福，生意不錯，過個好年。”
狄仁傑點點頭。“你閨女定親的事，定了？”
“定了。明年三月辦事。到時候請您來喝喜酒。”
狄仁傑笑了笑。“好。”
他走出鄭福家，站在街上。街上到處都是辦年貨的人，提著籃子，揹著包袱，擠擠挨挨的。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賣爆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理寺。
臘月二十九，狄仁傑在書房裡寫了一天的信。給劉杲寫，問他黑水城的事查得怎麼樣了。給柳依依寫，問她身體好不好，孩子甚麼時候生。給薛訥寫，問他邊關的情況，周大牛那小子怎麼樣了。信寫好了，交給狄春，讓他找驛差送出去。
傍晚的時候，張環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狄公，這是在劉大家灶臺底下找到的。藏在灶膛最裡面，用油紙包了好幾層。”
狄仁傑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玉佩，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朵蓮花。白色的。和柳依依藥鋪幡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樣。
他的手微微一頓。白蓮花。血神教的標記。劉大也有白蓮花玉佩？他是血神教的人？可他只是個賣豆腐的，怎麼會是血神教的人？他想起之前的那些案子，那些死去的人，也都有這樣的玉佩。張有財有黑蓮花，周小娥有銀簪子，劉大有白蓮花。這些人，都跟那些案子有關？還是碰巧？
“張環，你在哪兒找到的？”
“在灶膛裡，塞在磚縫裡。要不是拆了灶臺，根本發現不了。”
狄仁傑盯著那塊玉佩。白蓮花，花瓣舒展，脈絡分明。和柳依依那朵一模一樣。劉大不是血神教的人，他只是一個賣豆腐的。他怎麼會有一塊血神教的玉佩？是誰給他的？他為甚麼要藏在灶膛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案子，還沒完。
“蘇無名，你去查查劉大的底細。他以前是做甚麼的，從哪兒來的，有沒有去過西域。”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塊玉佩收進抽屜裡，和那些黑蓮花、銀簪子放在一起。抽屜裡已經有好幾樣東西了，玉佩、簪子、信、賬冊，還有那朵乾枯的黑蓮花。它們都是證據，都是線索，都在告訴他，那些案子，還沒完。
除夕夜，大理寺裡擺了桌酒席。狄仁傑、如燕、小月、劉小乙、蘇無名、張環、李朗、狄春，還有幾個沒回家的衙役，圍坐在一起。桌上擺滿了菜，有魚有肉，有餃子有丸子，熱氣騰騰的。小月給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狄仁傑端起酒杯。“來，喝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窗外，爆竹聲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嗡嗡響。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小月趴在視窗看，看得眼睛都直了。劉小乙站在她旁邊，也在看，不說話。
狄仁傑坐在桌前，看著他們。那兩棵小樹在煙花的光裡忽明忽暗，枝丫交錯，分不清你我。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這些人一樣，好好活著。可有些人，再也活不過來了。他們死了，死在那些案子裡，死在那些人的手裡。他們的頭被砍下來，做成了藥；他們的身子被埋在荒地裡，泡在渠水裡。他們回不來了。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煙花還在炸，一朵接一朵。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爆竹聲又響起來了。狄仁傑起了床，穿了件新衣裳，去院子裡轉了一圈。那兩棵小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雪。小月給它們繫了紅布條，說是過年了，給它們也打扮打扮。狄仁傑覺得有道理。
如燕端了碗餃子來，他吃了幾個，喝了碗餃子湯，身上暖烘烘的。蘇無名來拜年，張環、李朗也來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狄仁傑給他們發了紅包，每人一個，不多，是個心意。
正月初二，狄仁傑去了趟城隍廟。廟裡香火很旺，燒香的人擠得滿滿的。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心裡想著周秀蓮。她還在長安嗎？她還在每月十五來燒香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該放下了。她姐姐死了，侄子死了，仇人也死了。她該好好活著了。
正月初三，狄仁傑在書房裡翻看那些舊案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劉大灶膛裡的那塊白蓮花玉佩，是誰的？是劉大自己的，還是別人藏在他家的？如果是別人藏的，那個人是誰？為甚麼要藏在劉大家？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下去。
“蘇無名，劉大的底細查得怎麼樣了？”
蘇無名搖頭。“查不到。他戶籍上寫的是長安人，可鄰居說他不是本地人，是後來搬來的。搬來好多年了，一直賣豆腐。以前是做甚麼的，沒人知道。”
狄仁傑沉默。查不到。又是一個查不到的人。和陳旺、陳福、張有財一樣。他們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沒有過去，沒有來歷。他們死了，甚麼都沒留下。只留下了一塊玉佩，一朵蓮花，一個解不開的謎。
他把那塊白蓮花玉佩拿出來，放在桌上。陽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紋路清晰可見。他看了很久，把它收進抽屜裡。
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