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狄仁傑回到大理寺的時候，身上落滿了白。如燕拿了塊乾布來給他拍打，拍了好一會兒才拍乾淨。他換了雙幹鞋子，坐在書房裡，等著蘇無名的訊息。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誰在天上撕棉花。那兩棵小樹上的雪已經積得很厚了，枝丫壓得彎彎的，隨時都可能折斷。
快到午時的時候，蘇無名回來了。他帶著一個衙役，衙役手裡提著一把刀。刀是菜刀，不大，比尋常的菜刀厚一些，刀柄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是血。
“狄公，這把刀是在劉大家灶臺底下找到的。用油紙包著，塞在灶膛裡。要不是拆了灶臺，根本發現不了。”
狄仁傑接過刀，仔細看。刀刃上有幾道缺口，是砍骨頭砍的。刀柄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用手指一蹭，能蹭掉。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鐵鏽味，混著血腥氣。這就是殺劉大的刀。不是兇手的刀，是劉大自己的刀。兇手用劉大的刀殺了他，然後把刀藏在灶膛裡。他不是預謀殺人，他是臨時起意。他來找劉大，也許是想買豆腐，也許是來找茬。吵了幾句，動了手。他順手抄起劉大的刀，砍了他。殺了人，他害怕了，把刀藏起來，跑了。他跑不遠，他一定還在附近。
“劉大的刀，平時放在哪兒？”
蘇無名想了想。“鄰居說，他平時把刀放在案板上，從來不收。誰都能拿到。”
狄仁傑點點頭。誰都能拿到。兇手不是特意帶刀來的，他是順手拿的。他不是職業殺手，他是個普通人。也許是個脾氣暴躁的普通人，也許是個喝了酒的普通人。他來找劉大，因為甚麼事吵了起來，一時衝動，殺了人。
“劉大平時跟甚麼人結仇？除了王老三，還有誰？”
蘇無名翻了翻手裡的紙。“還有一個，是城西的張屠戶。劉大欠他錢，欠了好幾年沒還。張屠戶來討過幾次，都沒討到。兩人吵過架，還動過手。”
狄仁傑目光一凝。“張屠戶？就是那個殺豬的？”
“是。在城西菜市場有個攤子，賣豬肉。”
“他個子高嗎？胖嗎？”
蘇無名想了想。“高，也胖。至少一百七八十斤。”
和腳印對上了。張屠戶，個子高，體重大，穿布鞋。他有動機，劉大欠他錢不還。他有能力，殺豬的，力氣大，會用刀。他也有機會，他的攤子在城西，離劉大的豆腐坊不遠。他來找劉大討債，吵了起來，動了手，殺了人。
“走，去城西。”
馬車在雪地裡艱難地走著。狄仁傑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張屠戶，殺豬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劉大不還，拖著，拖了好幾年。張屠戶急了，來討，討不到，吵，吵不過，就打。打急了，就殺了人。他會承認嗎？不會。他一定會說不是他乾的，他昨晚在家睡覺，哪也沒去。可他有老婆，他老婆會給他作證。老婆作證，不算數。得找別的證據。
馬車停下。狄仁傑下了車，眼前是城西菜市場。雪太大，市場裡沒甚麼人，攤子都收了大半。張屠戶的攤子在市場東頭，是個木頭案子，上面擺著幾塊豬肉，已經凍得硬邦邦的。案子上有一把砍刀，比尋常的菜刀大得多，也沉得多。和劉大身上的傷口對不上，劉大的傷口是菜刀砍的，不是砍刀。
張屠戶不在。旁邊賣菜的攤主說，他今天沒來。昨天來了，賣了半天就走了，說是肚子疼。狄仁傑問了張屠戶家的地址，在城西一條巷子裡，離菜市場不遠。他找到的時候，門關著，敲了半天沒人應。他讓張環翻牆進去，開啟門。
院子裡堆著些雜物，有幾口大缸，缸裡泡著豬下水，散發出一股腥臭味。正房的門關著，推開門，屋裡有一股酒氣，很濃。床上躺著一個人，胖胖的，打著呼嚕，睡得正香。他就是張屠戶。
狄仁傑推了他幾下，他才醒過來。看見一屋子人，他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們是誰？”
“大理寺的。你認識劉大嗎？”
張屠戶的臉白了。“認……認識。他欠我錢，欠了好幾年。我去討過好幾次，都沒討到。”
“你昨天去找過他嗎？”
張屠戶搖頭。“沒有。我昨天肚子疼，在家睡覺，哪也沒去。”
“有人能作證嗎？”
“有。我老婆在家，她能作證。”
他老婆從裡屋出來，四十來歲，瘦瘦的，一臉精明的樣子。她點點頭。“是，他昨天在家，沒出門。”
狄仁傑盯著她。她的眼睛沒有躲閃，可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搓衣角。她在說謊。
“你昨天甚麼時候肚子疼的？”
張屠戶想了想。“上午。賣了半天肉，就疼了。我就回來了。”
“回來以後呢？”
“就在家睡覺。一直睡到現在。”
“你昨晚沒出門？”
“沒有。我老婆能作證。”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涼絲絲的。張屠戶在說謊，他老婆也在說謊。他們一定有甚麼事瞞著。他需要證據，不能只靠猜。
“張環，你在院子裡搜搜。看看有沒有帶血的衣服、鞋子。”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等著。過了一會兒，張環從柴房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雙布鞋。
“狄公，這雙鞋上有血。”
狄仁傑接過鞋，仔細看。鞋底上沾著泥，鞋面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東西，是血。不大，只有幾滴，但足以證明他昨晚出過門。他不是在家睡覺，他是去了甚麼地方。去了哪兒？去了劉大家。
“張屠戶，這雙鞋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張屠戶的臉白得像紙。“我……我不知道。我昨天殺豬，濺上去的。”
“殺豬濺血，濺在鞋面上？你殺豬的時候，豬會飛嗎？”
張屠戶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恐懼，也有懊悔。他知道瞞不住了。
“是……是我殺的。我去討債，他不還，還罵我。我氣不過，就……就動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推了他一下，他撞在灶臺上，倒了。我拿起刀，想嚇唬他，他撲過來，我就……”
“就砍了他？”
張屠戶低下頭，眼淚下來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狄仁傑看著他。一個殺豬的，脾氣暴，力氣大。他去討債，討不到，吵起來，動了手。他殺了人，怕了，把刀藏起來，跑了。他不是壞人，他是一時衝動。可他還是殺了人。殺了人，就要償命。
“帶走。”
張屠戶被押走了。他老婆在後面哭著喊著，被衙役攔住了。狄仁傑走出院子，站在巷子裡。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劉大的案子結了。他欠錢不還，被殺了。他老婆回了孃家，兒子還在外地。他們還不知道，他死了。等他們知道了，會是怎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年，他們是過不好了。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快黑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把菜刀放在桌上。刀刃上的缺口，刀柄上的血，都在告訴他，有人死了。為了幾兩銀子，為了一時衝動。他嘆了口氣，把刀收進抽屜裡。
“叔父，吃飯了。”如燕在門口喊。
狄仁傑站起身，走出書房。飯桌上擺著幾碟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餃子。小月和劉小乙坐在一邊，一人端著一碗餃子，吃得滿頭大汗。張環和李朗也在，還有蘇無名，還有狄春。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狄仁傑坐下，端起酒杯。“來，喝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的，落在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上。那兩棵小樹挨在一起，枝丫交錯，在雪裡搖著。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可有些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狄仁傑放下酒杯，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