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銀被押下去以後,狄仁傑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風很大,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聽著那風聲,想著周小娥。一個年輕的姑娘,為了幾兩銀子,替人縫了那些布包,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針線,臉上還帶著笑。她不知道自己會死,也許她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只在乎那點銀子。
他想起周小娥的娘,那個黑瘦黑瘦的婦人,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身子在發抖。她女兒死了,她不知道女兒做了甚麼,只知道女兒是個好孩子,孝順,懂事,從不讓她操心。她不知道女兒替人縫了害人的布包,不知道女兒收了別人的銀子,不知道女兒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針線。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兒沒了。
如燕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叔父,您又沒吃晚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湯是熱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放下碗,看著如燕。“周小娥的娘,你去看看她。給她送些銀子,告訴她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
如燕點頭。“叔父,兇手是錢萬銀,可那些安神香是從哪兒來的?他一個做藥材生意的,手裡有這些東西不奇怪。可他背後還有人嗎?”
狄仁傑沉默。錢萬銀背後還有人嗎?他說他一個人乾的,查了幾年,布了局,收了網。他沒有提別人。可他那些安神香,是從哪兒來的?他自己配的?還是從別人手裡買的?如果是買的,從誰手裡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錢萬銀不會說。他已經報了仇,認了罪,不會再牽連別人。
“如燕,你去審審錢萬銀,問問他那些安神香是從哪兒來的。他不說就算了,不要逼他。”
如燕領命去了。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在風裡搖著,枝丫交錯,發出細細的聲響。他看了很久,轉身走回桌前。
第二天,狄仁傑去了李明遠家。李老太太還穿著那件棉襖,還不知道那裡面藏著安神香。狄仁傑讓李朗把那件棉襖脫下來,拿回去銷燬。李老太太不樂意,嘟囔了幾句,被管家扶走了。李明遠站在一旁,臉色很難看。
“狄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仁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李明遠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癱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趙四……趙四跟了我二十多年,我把他當自家人。他怎麼會……”
“他兒子欠了賭債,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也是沒辦法。”
李明遠低下頭。“我娘……我娘真的差點被他害死?”
狄仁傑點點頭。“周小娥已經死了。錢萬銀被抓了。你娘沒事,以後小心些。”
李明遠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狄公,多謝您。要不是您,我娘她……”
狄仁傑擺擺手。“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他走出李府,站在街上。太陽很曬,街上人來人往。他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
錢萬銀的案子很快就結了。他承認自己買了安神香,利用趙四和周小娥,想害死李老太太。他沒有提別人,也沒有人再問他。他被判了斬監候,秋後問斬。趙四被打了五十大板,趕出了李府。他兒子也被抓了,關在牢裡,等著發落。周小娥的娘拿到了一筆撫卹銀子,夠她養老了。她抱著銀子哭了一場,走了。李老太太換了一件新棉襖,不知道是哪個裁縫做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安神香。她穿著,還挺暖和。
案子結了。可狄仁傑心裡還是不太踏實。錢萬銀的安神香是從哪兒來的?他自己配的?他一個做藥材生意的,配這些東西不難。可他有這個手藝嗎?他以前在揚州開藥鋪,後來關了,來了長安。他在長安待了幾年,又走了。他去了哪兒?他做了甚麼?這些事,都沒有查清楚。可錢萬銀不說,也沒辦法。他只能把這事記在心裡,等以後有機會再查。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長安城裡家家戶戶都在忙年,蒸饅頭、炸丸子、殺雞宰鵝,香氣飄得滿街都是。大理寺裡也忙了起來,蘇無名帶著人在掃塵,張環和李朗在貼對聯,如燕在廚房裡包餃子。小月幫著燒火,臉上抹了一道黑,像個花貓。劉小乙在院子裡練刀,刀光閃閃,呼呼生風。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這一切。那兩棵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光。小月給它們纏了草繩,說是怕它們凍著。狄仁傑覺得有道理。
傍晚的時候,鄭福來了。他提著一籃雞蛋,一隻老母雞,說是給狄公拜早年。狄仁傑讓他坐下,如燕端了茶來。
“鄭福,你閨女定親了?”
鄭福咧嘴笑。“定了。就是隔壁巷子開面館的那個後生,姓孫。人老實,家裡也乾淨。過了年就辦事。”
狄仁傑點點頭。“好。好好過日子。”
鄭福走了。狄仁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他想起第一次見鄭福的時候,鄭福還只是個開雜貨鋪的小商人,被那些人嚇得半死。現在他閨女要出嫁了,他臉上有了笑模樣。那些事,都過去了。
“叔父,吃飯了。”如燕在屋裡喊。
狄仁傑轉身走回屋。屋裡熱氣騰騰,桌子上擺滿了菜。餃子、丸子、紅燒肉、燉雞,都是他愛吃的。小月和劉小乙坐在一邊,一人端著一碗餃子,吃得滿頭大汗。張環和李朗也在,還有蘇無名,還有狄春。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狄仁傑坐下,端起酒杯。“來,喝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窗外,雪開始下了,紛紛揚揚的,落在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上。那兩棵小樹挨在一起,枝丫交錯,在雪裡搖著。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
狄仁傑放下酒杯,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