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走了五天,音訊全無。狄仁傑每天站在後院那棵小樹前,看著金色的葉片在風中搖曳,等著訊息。第六天傍晚,李元芳回來了。他比走的時候更瘦了,臉上被風沙吹得脫了皮,嘴唇乾裂,一進門就灌了三大碗水。
“大人,找到了。”
狄仁傑看著他。
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張簡陋的地圖,標註著幾個地點。“馬家堡在涼州城北四十里,是個小村子,早就沒人住了。當地人說是鬧鬼,誰也不敢去。”
“鬧鬼?”
李元芳點頭。“村裡人說,十幾年前,那個村子還好好的。有一年冬天,村裡人突然全跑了。跑得急,連衣裳都沒帶全。有人說看見半夜裡有人唱歌,唱了一整夜。第二天起來,村子就空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你進村看了嗎?”
“看了。”李元芳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塌了,長滿了草。可村東頭有間屋子,是好的。”
“甚麼屋子?”
“祠堂。村裡人的祠堂。門關著,我沒進去。”
“為甚麼?”
李元芳猶豫了一下。“門上有把鎖,鎖是新的。”
狄仁傑目光一凝。新的鎖。說明有人去過,而且是不久前。
“還有別的嗎?”
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沾滿了泥土。他開啟布,裡面是一塊玉佩。三足烏。回頭。陳家的標記。
“這是在祠堂外面找到的。埋在土裡,露出半截。要不是踩到,還發現不了。”
狄仁傑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背面刻著兩個字:“陳福”。是陳福的玉佩。劉存智說陳福跑了,玉佩留在了村子裡。可劉存智找到的那塊,是在井裡。這塊是在祠堂外面。有兩塊?還是同一塊?他拿出劉存智給的那塊,並排放在桌上。兩塊玉佩,一模一樣。背面都刻著“陳福”。可兩塊都是真的。
狄仁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元芳,你覺得這兩塊玉佩,哪塊是真的?”
李元芳愣了一下。“這……都是真的吧?”
狄仁傑搖搖頭。“不可能。一個人不可能有兩塊玉佩。除非有一塊是假的。”
他拿起劉存智給的那塊,對著光看。玉質溫潤,紋路清晰,是上好的和田玉。又拿起李元芳找到的那塊,也是上好的和田玉。兩塊都是好玉,紋路也差不多。可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不一樣。劉存智那塊,顏色略深;李元芳那塊,顏色略淺。深的那塊,邊緣有些磨損;淺的那塊,邊緣光滑,像是沒怎麼用過。
狄仁傑把兩塊玉佩翻過來,看背面的字。“陳福”兩個字,都是刻上去的。可刻法不一樣。深的那塊,字跡工整,刀法老練;淺的那塊,字跡有些歪,刀法也生疏。
“這塊是假的。”狄仁傑指著淺的那塊。
李元芳愣住了。“假的?誰做的?”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陳福有兩塊玉佩,一塊真的,一塊假的。真的留在井裡,假的埋在祠堂外面。為甚麼?是有人故意放的?還是陳福自己藏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人。
“劉存智呢?”
李元芳搖頭。“不知道。走的時候還在。”
狄仁傑站起身,大步走出屋子。劉存智不在偏房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書也擺好了,像是出了遠門。狄仁傑開啟他的櫃子,裡面空空的。衣裳沒了,鞋也沒了,那本冊子也沒了。他走了。甚麼時候走的?沒人知道。
狄仁傑站在空蕩蕩的屋裡,一動不動。劉存智走了。他給的那塊玉佩,是假的。他說的那些話,也是假的。他為甚麼要騙他?
他轉身走出偏房,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可他的心裡,一片冰涼。劉存智是那些人裡的人?還是被那些人收買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
“元芳,去找劉存智。他走不遠。”
李元芳領命而去。狄仁傑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最小的樹。金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那些人,越來越近了。他們不光在外面,還在裡面。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李元芳找了三天,沒找到劉存智。他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第四天,一封信送到了大理寺。信封上寫著“狄公親啟”,沒有署名,沒有地址。狄仁傑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只有幾行字:
“狄公,對不起。那塊玉佩,是我做的。那些人找到我,說只要我幫他們做一塊假的,就不殺小乙。我沒有辦法。我跑了,小乙就安全了。您放心,我不會再做壞事了。那塊真的玉佩,在涼州馬家堡的祠堂裡,供桌下面。您去找吧。劉存智絕筆。”
狄仁傑的手在發抖。劉存智跑了。為了劉小乙,他做了一塊假玉佩,騙了所有人。現在他跑了,那些人就不會來找劉小乙了。他用自己,換了侄子的命。
他攥緊那封信,指節發白。
劉小乙站在門口,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手裡端著一碗茶,是給狄仁傑送的。狄仁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他不知道大伯走了,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麼多黑暗。
“小乙。”
“嗯?”
“你大伯出遠門了。可能要很久才回來。”
劉小乙愣了一下。“去哪兒了?”
“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讓你好好跟著元芳學本事,等他回來。”
劉小乙點點頭,把茶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劉存智用自己,保住了這個孩子。可他能保住多久?那些人,會放過他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快黑了。夕陽的餘暉照在那幾棵樹上,金色的葉片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握緊那封信,決定去涼州。去馬家堡,找那塊真的玉佩。去找那些人留下的痕跡。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兩個軍頭,悄悄出了長安。這一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如燕都沒說。只說去城外查個案子,幾天就回來。馬蹄踏碎晨露,向西疾馳。身後,長安城的輪廓漸漸模糊。前方,是涼州,是馬家堡,是那些人的老巢。他握緊韁繩,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