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陽到涼州,兩千多里路。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兩個軍頭,日夜兼程,換了六匹馬,跑了整整五天。到涼州時,天已經黑了。城門正要關,守卒見他們風塵僕僕,本想攔住,李元芳亮出腰牌,守卒連忙放行。
涼州城比長安小得多,可熱鬧不減。街上燈火通明,賣吃的、賣喝的、賣藝的、唱戲的,到處都是人。狄仁傑沒有心思看這些。他找了家客棧住下,讓李元芳去打聽王五的下落。
李元芳去了半個時辰,回來了。
“大人,打聽到了。王五跑了以後,車馬行就關了。原來的地方現在是個賣布的鋪子,掌櫃是個外地人,甚麼都不知道。”
狄仁傑點點頭。他早就料到會這樣。那些人跑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可他不死心。
“王五在涼州還有沒有別的住處?”
李元芳搖頭。“問過了。他在這兒沒家,一直住在車馬行。走了以後就沒人見過他。”
狄仁傑沉默。王五跑了。跑到哪兒去了?回西域了?還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潛伏?他不知道。可他必須找到他。王五是那些人的重要一環,他一定知道很多事。知道那些人是誰,知道他們在哪兒,知道那首歌是怎麼回事。
“元芳,明天去城西車馬行看看。”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去了城西。車馬行已經沒了,變成了一家布店。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指揮夥計搬貨。見狄仁傑進來,他迎上來。
“客官想買點甚麼?小店剛進了一批上好的綢緞……”
狄仁傑擺擺手。“掌櫃的,這地方以前是車馬行,你知道嗎?”
掌櫃愣了一下。“知道。我買的時候,原來的東家說這裡以前是車馬行,後來不做了。怎麼了?”
“原來的東家是誰?”
“姓劉,是個老頭。他把鋪子賣給我就回老家了。說是河東人。”
狄仁傑記下這個名字。“王五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掌櫃搖頭。“沒有。我來的時候,車馬行已經關了。王五是誰?”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走出布店,站在街上。王五跑了,車馬行也換了主人。那條線,斷了。可他不信。那些人在這裡經營了那麼多年,不可能甚麼都沒留下。
他沿著街走,一家一家地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甚麼都有。走到街尾,有一家小茶館,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布招。狄仁傑推門進去。
茶館裡只有幾張桌子,空蕩蕩的,沒甚麼人。一個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客官喝茶?”
狄仁傑坐下。“來一壺。”
老頭去泡茶。狄仁傑四下打量。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舊了,落款看不清。櫃檯後面有個架子,擺著些茶壺茶碗,都是尋常的東西。可他的目光落在架子最下面那層,那裡放著一個小木匣。木匣很舊,漆面都掉了,和那些茶壺茶碗格格不入。
老頭端著茶壺過來。狄仁傑接過茶,隨口問:“老人家,這鋪子開了多少年了?”
老頭想了想。“二十多年了。我兒子還在的時候開的。”
“你兒子?”
老頭嘆了口氣。“死了。死了十幾年了。”
狄仁傑看著他。“怎麼死的?”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那天出去送貨,就沒回來。找了好幾天,甚麼都沒找到。”
狄仁傑沉默。又是一個失蹤的人。
“他出去送貨,送的甚麼?”
“茶葉。給城西車馬行送的。他常去那裡,跟那裡的人熟。”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車馬行。又是車馬行。
“你兒子叫甚麼?”
“劉大。”
“他失蹤以後,有沒有人來問過?”
老頭想了想。“有。車馬行的人來過,問了好幾次。後來就不來了。”
“車馬行的人,你認識嗎?”
老頭點頭。“認識幾個。有個叫王五的,常來喝茶。我兒子失蹤以後,他也來過幾次,問有沒有訊息。後來就不來了。”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王五還來過?”
“來過。最後一次是幾年前,他來喝茶,問我有沒有兒子的訊息。我說沒有,他就走了。以後再沒來過。”
“他有沒有說去哪兒了?”
老頭搖頭。“沒說。就說他要走了,以後可能不來了。”
狄仁傑沉默。王五來這家茶館,不是喝茶。是來找東西的。找他兒子留下的東西。
“老人家,你兒子有沒有留下甚麼東西?”
老頭想了想。“有。他走的那天,帶了個包袱。後來包袱沒找到,東西也沒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拿起那個木匣。“這個木匣,是你兒子的嗎?”
老頭愣了一下。“這……這不是他的。這是後來有人放在這兒的。說是一包茶葉,讓我幫他存著。後來一直沒來取。”
狄仁傑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包茶葉,用油紙包著。他開啟油紙,茶葉已經發黴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可茶葉下面,還有一層油紙。他揭開,下面是一塊玉佩。
三足烏。回頭。陳家的標記。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
他的手微微顫抖。“老人家,放這個木匣的人,長甚麼樣?”
老頭想了想。“四十來歲,個子不高,說話帶著外地口音。他說他姓陳,從長安來。”
狄仁傑閉上眼睛。姓陳。從長安來。是陳旺?還是別的陳家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塊玉佩,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的。等誰來取?等王五?還是等他?
他睜開眼。“老人家,這個木匣,我拿走了。”
老頭點點頭。“拿去吧。放了這麼多年,也沒人來取。”
狄仁傑把玉佩收好,走出茶館。站在街上,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尾那家已經變成布店的車馬行。王五來過這裡,找過那個木匣。他沒找到,就走了。那個人,把玉佩放在這裡,等著他來。可他沒來,王五也沒來。
玉佩在這裡等了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更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塊玉佩,是那些人留下的線索。他們知道他會來。
李元芳走過來。“大人,找到甚麼了?”
狄仁傑把玉佩遞給他。李元芳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
“收好。以後有用。”
李元芳點點頭,把玉佩揣進懷裡。
狄仁傑翻身上馬。“走,去城北。”
城北有個車馬行,是涼州最大的。王五以前就在這裡幹活。狄仁傑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車馬行還開著,幾個夥計正在卸貨。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正在算賬。見狄仁傑進來,他抬起頭。
“客官租車?”
狄仁傑搖搖頭。“打聽個人。王五,你認識嗎?”
掌櫃的臉色變了。“王五?他走了好幾個月了。你找他甚麼事?”
“我是他老鄉,從長安來的。想見見他。”
掌櫃搖搖頭。“他走了。去哪兒了,不知道。走的時候甚麼都沒帶,連工錢都沒結。”
“他走之前,有沒有甚麼異常?”
掌櫃想了想。“有。那幾天他總往外跑,不知道去哪兒。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也不說話。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他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兒?”
掌櫃搖頭。“沒有。就有一天早上,我來開門,發現他屋裡空了。人走了,東西也搬走了。甚麼都沒留下。”
狄仁傑沉默。王五跑了,跑得乾乾淨淨。可他不信,一個人在這裡住了那麼多年,不可能甚麼都沒留下。
“他的屋子還在嗎?”
掌櫃點頭。“在。一直沒人住。你要看看?”
狄仁傑跟著掌櫃走到後院。院子不大,幾間矮房,都關著門。掌櫃指著最裡頭那間。“那就是王五的屋子。”
門沒鎖,一推就開。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滿了灰,地上也是灰。好久沒人住了。
狄仁傑走進去,四下打量。牆是土牆,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掉了。他敲了敲牆,聲音實心的。又蹲下來看地面。地是磚鋪的,一塊一塊,鋪得很密。他一塊一塊地敲過去。
敲到床底下的時候,聲音不一樣了。
“元芳。”
李元芳會意,把床挪開。那塊磚明顯比周圍鬆動。撬開磚,下面是一個小洞。洞裡,放著一個小布包。
狄仁傑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他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
“王五弟臺鑒:
兄已去西域,不再回來。弟若見信,速離涼州。那些人,不會放過你。
知名不具”
沒有署名。可狄仁傑認得這個字跡。他在那本冊子裡見過。是李三寫的。李三跑了,還給王五留了信。王五看了信,也跑了。可王五跑的時候,沒有帶走這封信。為甚麼?是沒來得及?還是故意留下的?
狄仁傑把信收好。“掌櫃的,這間屋子,我租幾天。”
掌櫃愣住了。“租?這屋子破成這樣……”
“租幾天。”狄仁傑打斷他,“多少錢?”
掌櫃說了個數,李元芳付了錢。掌櫃出去了。
狄仁傑站在屋裡,看著那封信。那些人,都跑了。可他們留下了線索。李三留了信,王五留了玉佩,那個姓陳的留了木匣。他們知道他會來。他們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劉存智說過的話。“那些人,不是來搶東西的。他們是來守東西的。”
守了千年,等了一千年。等聖物重現,等那個能開啟聖物的人出現。現在,那個人出現了。他們不跑了。他們把線索留給他,讓他自己找過來。
狄仁傑握緊那封信。好。他去找他們。不管他們在哪兒,不管他們有多少人,他都要找到他們。
他轉身走出屋子。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中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他翻身上馬。
“走,回長安。”
馬蹄踏碎月色,向東疾馳。身後,涼州城漸漸遠去。前方,還有更長的路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