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再次趕到洛陽時,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的雜貨鋪門口圍著一群人,都是街坊鄰居,有的嘆氣,有的抹淚,有的交頭接耳說著甚麼。兩個官差站在門口,不讓閒人進去。狄仁傑擠進人群,一個官差伸手攔住他。
“幹甚麼的?官府辦案,閒人退避。”
李元芳亮出腰牌。官差的臉色變了,連忙讓開。狄仁傑走進鋪子,一眼就看見了王平安。
他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頭微微低著,雙手交疊放在櫃檯上。身上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袍,和昨天一模一樣。臉上的表情,也一模一樣——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狄仁傑站在他面前,久久沒有動。昨天他還坐在這裡,跟他說話,給他倒茶。今天,他就這樣坐著,再也不會動了。
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正在驗屍。見狄仁傑進來,他站起身。
“狄公,死者王平安,年四十三歲,洛陽人。死亡時間,大約是昨夜子時。死因……”他頓了頓,“死因不明。”
狄仁傑點點頭。他早就知道。
“有沒有甚麼發現?”
仵作搖頭。“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口鼻乾淨,指甲光潔。就像……就像睡著了一樣。”
狄仁傑走到王平安身邊,輕輕翻開他的眼皮。眼白清澈,沒有血絲。又檢查了他的手指。指甲乾淨,沒有淤血。掌心光潔,沒有針眼。甚麼都沒有。
“他家裡還有甚麼人?”
一個鄰居探進頭來。“沒了。他哥跑了,就他一個。媳婦早死了,也沒孩子。”
狄仁傑轉過身。“他平時和甚麼人來往?”
鄰居想了想。“沒甚麼人來往。就他一個人,天天守著鋪子。偶爾有個人來找他,他也不介紹,說幾句話就把人送走了。”
“甚麼樣的人?”
“四十來歲,穿著體面,說話帶著長安口音。來過好幾次,每次待不久就走。”
又是那個人。張遠跑了,李三跑了,王五跑了,清風茶樓的掌櫃也跑了。可這個人還在。他還在洛陽,還在盯著王平安,直到王平安死了。
“那個人最近一次來,是甚麼時候?”
鄰居想了想。“半個月前。來了待了半個時辰,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狄仁傑沉默。那個人來的時候,他還沒到洛陽。那個人走了之後,王平安還活著。可半個月後,王平安死了。不是那個人殺的。是那首童謠殺的。
“昨天晚上,你們有沒有聽見甚麼聲音?”
鄰居們面面相覷。一個老太太開口了。“有。半夜裡,有人在唱歌。唱的是甚麼‘月兒彎彎照九州’。唱了好一會兒,後來就沒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你聽清了?”
老太太點頭。“聽清了。那首歌,我小時候也聽過。我娘唱過。後來她不唱了。”
狄仁傑看著她。“你娘還活著嗎?”
老太太搖頭。“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她死的那天晚上,也唱這首歌。”
狄仁傑閉上眼睛。又是這樣。那首歌,就像一條毒蛇,一代一代地傳下來。聽見它的人,就會想起孃親,想起那首孃親唱過的歌。然後,他們就跟著唱。唱著唱著,就死了。
他睜開眼。“老人家,那首歌,你還會唱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搖搖頭。“不唱了。我娘死了以後,我就不唱了。”
“為甚麼不唱?”
老太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因為……因為唱了會死。”
狄仁傑沉默了。他走出鋪子,站在巷子裡。月光如水,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光。那首歌,還會唱下去。那些聽見它的人,還會死。他能擋住嗎?他不知道。但他必須擋。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去找了洛陽縣令。
縣令姓孫,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一臉精明。見狄仁傑來,他連忙迎進去,又是倒茶又是讓座。
“狄公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狄仁傑擺擺手。“孫大人,王平安的案子,你打算怎麼辦?”
孫縣令愣了一下。“這個……下官已經讓仵作驗過了,死因不明。準備先放著,等有了線索再查。”
“不用等了。”狄仁傑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這是王平安死之前,有人給我送的信。信上說,‘王掌櫃死了’。送信的人,知道他甚麼時候死,怎麼死。這個人,就在洛陽。”
孫縣令的臉色變了。“狄公的意思是……”
“查。查這封信是誰送來的。查送信的人,和那些來找王平安的人,是不是同一個。查那些人的底細,他們是誰,從哪兒來,在洛陽還有沒有同夥。”
孫縣令連連點頭。“下官這就去辦。”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孫大人,還有一件事。”
“狄公請說。”
“那首童謠。‘月兒彎彎照九州’。最近幾個月,洛陽城裡有沒有人因為這首歌出事?”
孫縣令想了想。“有。三個月前,城東有個老婆婆死了,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鄰居說,她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院子裡唱歌。唱的好像就是這首。”
“還有嗎?”
“兩個月前,城西有個姑娘死了,也是死因不明。她娘說,她死之前一直在唱這首歌。唱了好幾天,後來就不唱了。”
“還有嗎?”
孫縣令點頭。“有。一個月前,城南有個教書先生死了。他學生說,先生死的那天晚上,聽見有人在窗外唱歌。第二天起來,先生就……”
他沒有說下去。
狄仁傑沉默。那些人,不是隻盯著王平安。他們在洛陽城裡,一直唱著那首歌。一個接一個,殺那些家族的後人。
“孫大人,那些人,你查過嗎?”
孫縣令搖頭。“查過。查不到。他們就像鬼一樣,來無影去無蹤。下官派人在城裡搜了好幾次,甚麼都沒搜到。”
狄仁傑沒有說話。那些人,不是鬼。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他們藏在這座城裡,藏在人群裡,藏在那些普通的房子裡。他們和普通人一樣吃飯睡覺做生意,可一到晚上,他們就變成另一個人。唱著那首歌,殺那些不該殺的人。
他走出縣衙,站在街上。陽光刺眼,街上人來人往。那些人,就藏在這些人群裡。看著他們,等著他們死。他握緊拳頭,向客棧走去。
李元芳在門口等著。“大人,查到了。那封信,是從城西一家客棧送出來的。客棧的夥計說,送信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普通,說話帶著長安口音。”
狄仁傑目光一凝。“那個人還在嗎?”
李元芳搖頭。“走了。送了信就走了。夥計說他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
狄仁傑沉默。又跑了。那些人,總是跑在他前面。
“客棧的登記簿呢?”
李元芳遞上一張紙。“這是夥計抄下來的。名字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只有一點——他是從涼州來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涼州。王五就在涼州。這個人,也是從涼州來的。他們是一夥的。王五跑了,他們來了。來殺王平安。
“元芳,去涼州。”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咱們剛從洛陽回來……”
“去涼州。”狄仁傑打斷他,“現在就走。”
馬蹄踏碎黃昏的寂靜,向西疾馳。身後,洛陽城的燈火漸漸遠去。前方,是涼州。是王五。是那些人的老巢。
狄仁傑握緊韁繩,頭也不回。
他不知道王五還在不在涼州,不知道那些人還有多少,不知道那首歌還會唱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須去。必須找到王五,找到那些人,找到那首歌的源頭。然後,讓它永遠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