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再次踏上涼州的土地時,已經是五天後的事了。這一次他沒有進城,而是繞過涼州城,直接向北,往馬家堡的方向去。李元芳在前面帶路,兩個軍頭在後面跟著,四個人四匹馬,在荒涼的戈壁灘上走了一整天。
馬家堡在涼州城北四十里處,說是堡子,其實不過是個土圍子。黃土夯的牆,大半已經塌了,剩下幾段殘牆在風沙中立著,像幾個沒了牙的老人。堡子裡幾十間土坯房,也都塌得差不多了,屋頂沒了,只剩四面牆,有的連牆都沒了,只剩一堆黃土。
狄仁傑勒住馬,四下看了看。村子確實荒了,連條狗都沒有。地上的草長得有半人高,枯黃枯黃的,在風中瑟瑟作響。太陽已經偏西,把那些殘牆斷壁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個趴在地上的人。
李元芳指著村子東頭。“大人,祠堂在那邊。”
他們騎馬穿過村子。路已經看不出來了,只能順著倒塌的房屋之間繞過去。馬蹄踩在碎土上,發出噗噗的聲響,偶爾踩到一塊瓦片,咔嚓一聲,在空曠的村子裡傳得很遠。狄仁傑注意到,有些屋子的地基還在,灶臺還在,甚至還有一口鐵鍋扣在灶上。那些人跑的時候,真的甚麼都沒帶。
祠堂在村子最東頭,比別的屋子大一些,也結實一些。牆是青磚砌的,頂上蓋著瓦,雖然也有些破敗,但好歹還立著。門口有兩根木柱子,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裂了好幾條縫。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是新的,上面連鏽都沒有。
李元芳上前看了看。“大人,這把鎖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狄仁傑走過去。鎖確實很新,銅黃色,在夕陽下反著光。鎖釦也是新的,鐵打的,鋥亮。有人來過,而且是不久前。換了一把新鎖,把祠堂鎖起來了。為甚麼?裡面有甚麼?
李元芳從腰間拔出刀。“大人,我把它砍開。”
狄仁傑搖搖頭。他蹲下來,仔細看那把鎖。鎖不大,是普通的銅掛鎖,市面上到處都能買到。可鎖眼旁邊,刻著一個小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眯起眼睛辨認,是一個“劉”字。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字。劉。劉存智?還是別的劉家人?
他站起身。“元芳,砍開。”
李元芳一刀下去,鎖斷了。門推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混著塵土的氣息,嗆得人直咳嗽。狄仁傑站在門口,等那股氣味散了一些,才走進去。
祠堂不大,一進院子,正對著大殿。院子裡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大殿的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甚麼。
狄仁傑走進大殿。殿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小塊地方。正中是一個供桌,供桌後面是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有多少。供桌上落滿了灰,香爐倒了,燭臺也歪了,像是很久沒人來過。
他走到供桌前,蹲下來看桌底。桌底也是灰,厚厚的,像一層棉絮。他伸手在桌底摸了一遍,甚麼都沒有。
“大人,我來。”李元芳趴在地上,把手伸到桌底最裡面。他摸了一會兒,縮回手。“有了。”
手裡是一塊玉佩。三足烏,回頭,陳家的標記。和劉存智給的那塊一樣,可這一塊,顏色更深,邊緣磨損得更厲害。是真的那塊。
狄仁傑接過玉佩,翻過來看背面。“陳福”兩個字,刻得工工整整,刀法老練。這是真的。劉存智沒有騙他。他把玉佩收好,站起身,四下打量。
大殿裡除了供桌和牌位,甚麼都沒有。他走到牌位前,一個一個地看。最上面一排,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下面幾排,還能辨認。劉氏先祖,鄭氏先祖,陳氏先祖,王氏先祖,張氏先祖,李氏先祖,趙氏先祖。七個姓氏,七個家族。
他的心跳加快了。這些人,就是那些家族的人。他們死了,牌位供在這裡。那活著的人呢?周氏、劉氏、王氏、張氏、李氏、趙氏,她們被帶走了,去了哪裡?也死了嗎?她們的牌位,也在這裡嗎?
他繼續往下看。下面幾排,字跡清楚一些。他一個一個地看,忽然停住了。
有一塊牌位上寫著:“陳旺之位”。
陳旺。死在陳家村的那個教書先生。他的牌位在這裡。還有一塊:“陳福之位”。陳福的牌位也在。還有:“鄭三娘之位”、“鄭大之位”、“鄭明之位”、“鄭安之位”。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失蹤的人,他們的牌位都在這裡。
狄仁傑的手在發抖。那些人,把死去的家族後人的牌位,都供在這裡。為甚麼?是紀念?還是別的甚麼?
他繼續往下看。最下面一排,有幾塊牌位是新的。上面的字還沒幹透。“王平安之位”。王平安,死在洛陽雜貨鋪裡的那個王掌櫃。他的牌位也在這裡。還有一塊:“劉存智之位”。
狄仁傑的腦中轟然作響。劉存智。他死了。他的牌位在這裡,是新做的。他是甚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他盯著那塊牌位,一動不動。李元芳站在他身後,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狄仁傑才開口。“元芳,你看看這些牌位,都是甚麼時候的。”
李元芳一個一個地看。“這排是二十年前的,這排是十年前的,這排是五年前的,這排是今年的。最新的是……這個,劉存智,是三天前。”
三天前。劉存智給他寫那封信的時候,還活著。信是三天前寄出的,他是三天前死的。信在路上走了三天,他死了三天。
狄仁傑閉上眼睛。劉存智用自己做了一塊假玉佩,騙了那些人。那些人發現了,殺了他。然後把他的牌位供在這裡。和那些死去的人在一起。
他睜開眼,把劉存智的牌位從架子上拿下來。“這個,我帶回去。給他弟弟。”
李元芳點點頭。狄仁傑把牌位包好,放進懷裡。他又看了看那些牌位,七個家族,幾十條人命,都供在這裡。那些活著的人,鄭福、鄭芸、鄭大牛、陳三郎,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的牌位,將來也會供在這裡嗎?
他轉身走出祠堂。外面,天快黑了。夕陽的餘暉照在那些殘牆上,把整個村子染成一片暗紅。他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祠堂。那些人的牌位,靜靜地立在裡面,等著下一個。
他翻身上馬。“走,回長安。”
馬蹄踏碎黃昏的寂靜,向東疾馳。身後,馬家堡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中。懷裡的那塊牌位,硌得他胸口生疼。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