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後初晴。
長安城的喧囂還未散盡,街巷間殘留著昨夜燈會的痕跡——踩碎的燈籠、遺落的香囊、孩童丟失的糖人,在積雪中露出斑駁的色彩。行人們踩著薄冰匆匆而過,偶爾有人駐足,撿起一個還算完整的兔子燈,拍拍上面的雪,帶回家去。
狄仁傑站在大理寺庭院裡,看著蘇無名指揮衙役們清掃積雪。雪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密的坑窪。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提醒著人們年還沒過完,但大理寺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蘇無名放下掃帚,走過來。
“狄公,昨夜劉晏的事,下官聽說了。”他的聲音很輕,“他……最後說了甚麼?”
狄仁傑看著他。
雪花落在蘇無名的肩頭,很快就融化了。他的眼睛清澈坦然,一如往昔。
“他說,名單上你的名字,是偽造的。”
蘇無名一怔。
“偽造?”
“有人把你的名字加了進去。”狄仁傑道,“劉晏說,筆跡很像太平公主。”
蘇無名的臉色變了幾變。
“太平公主……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太平公主偽造名單,把蘇無名的名字加進去,是為了甚麼?為了保護他?可把一個人的名字加進死亡名單,怎麼看也不像是保護。
除非……
除非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蘇無名“死”一次。
讓血神教以為蘇無名已經被列入滅口名單,從而放棄對他的追殺?讓其他人以為蘇無名與血神教有關,從而暗中監視他?
可這說不通。
太平公主若真想保護蘇無名,完全可以用別的方式。她有權勢,有智謀,有手段。何必用這種曲折危險的方法?
“狄公,”蘇無名忽然道,“下官有一事稟報。”
“說。”
“昨夜元宵燈會,下官也在城頭。”
狄仁傑目光一凝。
“你也在?”
“是。”蘇無名的聲音很低,“下官聽說狄公要去見劉晏,放心不下,就偷偷跟去了。下官躲在城樓後,看見劉晏跳下去,看見狄公站在城頭……也看見……”
他頓了頓。
“也看見另一個人。”
狄仁傑的眉頭皺了起來。
“另一個人?”
“是。”蘇無名道,“一個女人。她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混在城下的人群中。劉晏跳下去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呼著後退,只有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長甚麼樣?”
“隔得太遠,看不清。”蘇無名搖頭,“但下官看見,她抬起頭,往城頭看了一眼。那一眼……下官說不出來,但下官覺得,她看的是狄公。”
狄仁傑沉默。
一個女人。
在劉晏墜地的那一刻,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抬起頭,往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他。
“後來呢?”他問。
“後來她就走了。”蘇無名道,“人群混亂,下官追了幾步就追丟了。但下官記得她的背影……很瘦,走路微微有些跛。”
微微有些跛。
狄仁傑心中一動。
“元芳!”他喚道。
李元芳從廊下跑來。
“大人?”
“你馬上去一趟感業寺,見了緣師太。”狄仁傑道,“問她,昨夜可曾出過寺門。”
李元芳一愣:“大人懷疑……”
“去問。”
“是!”
李元芳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狄仁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蘇無名輕聲道:“狄公,您覺得那個女人……是太平公主?”
“不知道。”狄仁傑道,“但她走路微跛,我認識的人裡,只有太平公主如此。”
“可太平公主在感業寺修行,怎麼可能……”
“感業寺不是監獄。”狄仁傑打斷他,“她想出來,就能出來。”
蘇無名沉默。
他知道狄公說的是事實。
感業寺雖然名為皇家寺院,但對太平公主這樣的特殊人物,並不嚴格限制出入。她若真想出來看看元宵燈會,完全可能。
可她為甚麼要來?
為甚麼要站在劉晏墜地的地方,一動不動?
為甚麼要抬頭看他那一眼?
狄仁傑的思緒飛轉。
他想起劉晏臨死前說的話。
“蘇無名的名字,是太平公主偽造的。”
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太平公主,那她的出現,一定與這件事有關。
她在等甚麼?
等劉晏死?
等他狄仁傑發現真相?
還是等一個……交代?
午後,李元芳回來了。
他的臉色有些古怪。
“大人,了緣師太說,她昨夜確實出了寺門。”
狄仁傑點頭。
“她說,她去城頭,是為了看一個人。”
“看誰?”
李元芳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看您。”
狄仁傑沒有說話。
“她還說,劉晏說的沒錯,蘇無名的名字是她偽造的。”李元芳繼續道,“她說,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蘇無名。”
“保護?”蘇無名忍不住問。
“是。”李元芳道,“她說,劉晏的名單上,本來沒有蘇無名的名字。但名單上有另一個人——一個與蘇無名長得很像的人。她怕劉晏會錯認,就把蘇無名的名字加進去,讓劉晏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狄仁傑心中一震。
“那個人是誰?”
“劉晏的弟弟,劉杲。”李元芳道,“劉杲是蘇無名的同窗,兩人長得極像。劉晏一直想殺他,但劉杲提前得到訊息,逃走了。太平公主把蘇無名的名字加進名單,是為了讓劉晏以為劉杲已死,從而放棄追殺。”
原來如此。
不是保護蘇無名,是保護劉杲。
用蘇無名的名字,替劉杲擋一劫。
“劉杲現在何處?”
“不知道。”李元芳搖頭,“太平公主說,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劉杲還活著,但去了哪裡,她沒問。”
狄仁傑沉默。
太平公主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惜偽造名單,冒這麼大的風險。
她還是那個驕縱任性的公主嗎?
不,她變了。
徹底變了。
“元芳,”狄仁傑道,“備馬,去感業寺。”
感業寺,依舊是那間簡樸的禪房。
了緣師太跪在佛前,手中的念珠緩緩轉動。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狄公來了。”
狄仁傑在她身後站定。
“師太,昨夜的事,狄某知道了。”
了緣師太手中的念珠停了一下。
“狄公是來問罪的?”
“不是。”狄仁傑道,“狄某是來道謝的。”
了緣師太終於轉過頭。
她的面容比三個月前更加清瘦,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加澄澈,像是洗去了所有塵埃。
“道謝?”她微微有些驚訝。
“謝師太救了劉杲。”狄仁傑道,“謝師太用這種方式,保護了一個無辜的人。”
了緣師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和而溫暖。
“狄公,您知道嗎?貧尼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驕縱、任性、爭權奪利、害人害己……但昨晚,貧尼做了一件對的事。”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雪。
“劉杲是無辜的。他甚麼都不知道,只是因為他長得像劉晏的弟弟,就要被殺。貧尼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
“所以您偽造了名單。”
“是。”了緣師太道,“貧尼讓人模仿貧尼的筆跡,把蘇無名的名字加進去。劉晏看到名單,以為劉杲已死,就不再追殺了。”
她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狄公,這件事,貧尼瞞了您很久。貧尼知道,偽造名單是錯的,但貧尼不後悔。”
狄仁傑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太平公主時的情景。
那時她年輕,美麗,驕傲得像個開屏的孔雀。她站在武則天身邊,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群臣,彷彿全天下都不在她眼裡。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穿著樸素的僧袍,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中沒有任何驕傲。
只有平靜。
還有一絲……解脫。
“師太,”狄仁傑輕聲道,“您變了。”
了緣師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是啊,貧尼變了。”她輕聲道,“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她走回佛前,重新跪下。
“狄公,劉杲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他遠走他鄉,隱姓埋名,這輩子不會再出現了。讓他安安靜靜地活著,就當……就當貧尼為他做的一點功德。”
狄仁傑看著她跪在佛前的背影,忽然問:“師太,您昨夜為甚麼要去城頭?”
了緣師太的背影僵了一下。
“您站在那裡,看著劉晏墜地,看著人群驚呼,看著城頭的我。”狄仁傑道,“您在看甚麼?”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狄仁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貧尼在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慢,“在看自己。”
狄仁傑沒有說話。
“貧尼看劉晏跳下去,就想:如果當年貧尼也能這樣跳下去,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她頓了頓,“但貧尼沒有。貧尼苟活了下來,用餘生贖罪。”
她轉過頭,看著狄仁傑。
“狄公,您知道嗎?貧尼昨晚站在人群裡,看著您站在城頭,忽然覺得很安心。”
“安心?”
“是。”她輕聲道,“有您在,這個國家就亂不了。有您在,那些黑暗的東西就翻不了天。貧尼做錯了很多事,但貧尼做對了一件事——貧尼沒有害死您。”
她笑了,笑容裡帶著淚。
“狄公,好好活著。貧尼會每日為您誦經,保佑您平安。”
狄仁傑看著她,久久無言。
他知道,這不是客套,不是奉承。
這是真心。
是一個曾經迷失的人,在找到方向後,對同行者的祝福。
“師太,”他鄭重一禮,“多謝。”
了緣師太搖搖頭。
“狄公不必謝貧尼。貧尼做的,不過是本該做的事。”
她轉過身,繼續誦經。
木魚聲篤篤響起,在禪房中迴盪。
狄仁傑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走出感業寺時,雪又下起來了。
紛紛揚揚,如柳絮,如鵝毛。
狄仁傑站在寺門前,看著漫天飛雪。
李元芳牽著馬,站在他身邊。
“大人,回大理寺嗎?”
狄仁傑點頭。
翻身上馬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感業寺。
那間簡樸的禪房裡,青燈如豆。
那個曾經驕傲的公主,如今正跪在佛前,用餘生贖罪。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貧尼會每日為您誦經,保佑您平安。”
他笑了笑,策馬離去。
馬蹄踏碎積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身後,感業寺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前方,長安城在望。
那座他守護了一生的城,此刻正安靜地臥在雪裡,像一個沉睡的孩子。
狄仁傑勒馬,看著這座城。
他想起很多人。
武則天、李旦、韋皇后、上官婉兒、迦葉波、劉晏……
他們都死了。
有的死得其所,有的死不瞑目,有的死前終於明白,有的至死都在掙扎。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尋找甚麼。
權力、長生、解脫、救贖……
而他呢?
他在尋找甚麼?
他抬頭看天。
雪落無聲。
他忽然笑了。
他不需要尋找甚麼。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條守護的路。
一條永不放棄的路。
一條即使走到生命盡頭,也不會後悔的路。
“大人,”李元芳輕聲道,“雪越下越大了,走吧。”
狄仁傑點頭。
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衝向那座他守護了一生的城。
身後,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淹沒了來時的蹄印。
彷彿他從未來過。
彷彿一切都只是夢境。
但狄仁傑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
那是他活著的證明。
那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浮生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