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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燈會之約

2026-04-08 作者:西北毛哥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長安城沉浸在一片節日的忙碌與喜悅中。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桃符,貼上了新年的春聯。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嬉戲,手中揮舞著剛買的爆竹。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香料香,還有那股子獨屬於新年的、讓人心頭髮熱的喜慶味道。

大理寺裡卻是一片肅靜。

狄仁傑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劉晏的那封信。信紙上的墨跡已經乾透,但那些字彷彿還在跳動,像是一個個挑釁的眼神。

“正月十五,元宵燈會,長安城頭,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劉晏為甚麼要約他見面?

是想投降?以劉晏的身份,投降也是死路一條。韋皇后一案牽連甚廣,劉晏作為劉文靜之侄、血神教在中土的總負責人,罪在不赦。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是想談判?談判需要籌碼。劉晏手裡有甚麼籌碼?血神教的秘密?那份名單上還沒死的人?還是……他掌握了甚麼足以威脅朝廷的把柄?

或者,這是一個陷阱。

元宵燈會,長安城頭,人山人海。劉晏若想對他不利,確實是個好機會。趁亂行刺,趁亂脫身,都容易得很。

但狄仁傑還是要去。

因為劉晏說得對——不見不散。

有些事,必須當面問清楚。

有些賬,必須當面算明白。

“大人,”李元芳推門而入,“薛將軍來了。”

薛訥大步走進書房,臉色凝重。

“狄公,聽說劉晏約您元宵見面?”

狄仁傑點頭。

“這是個陷阱。”薛訥直截了當,“末將已調集五百精兵,元宵那日埋伏在城頭四周。只要劉晏敢現身,管教他有來無回。”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問:“薛將軍,你覺得劉晏為甚麼要約我見面?”

薛訥一愣:“自然是不懷好意。”

“不懷好意的人,不會提前十五天打招呼。”狄仁傑搖頭,“他若想殺我,完全可以趁我不備,暗中下手。何必約在元宵燈會,眾目睽睽之下?”

薛訥皺眉:“那狄公的意思是……”

“他有話要對我說。”狄仁傑道,“有些事,只能當面說。”

“甚麼事?”

“不知道。”狄仁傑起身,走到窗邊,“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讓他甘願冒這個險。”

窗外,夕陽西下,將大理寺的庭院染成一片金紅。

“薛將軍,你的五百精兵可以埋伏,但不要輕舉妄動。”狄仁傑道,“等我訊號。”

薛訥抱拳:“末將遵命。”

“還有,”狄仁傑補充,“查查劉晏這十五年的行蹤,看看他到底在東、南、西、北四個據點都做了甚麼。周明義死了,但那些地方一定還有人記得他。”

“末將明白。”

除夕夜,狄仁傑在狄如燕的堅持下,難得地休息了一晚。

狄如燕親手包了餃子,又炒了幾個小菜,擺了一桌。李元芳也被拉來,三個人圍坐在桌前,算是吃頓年夜飯。

“叔叔,您多吃點。”狄如燕不停地往狄仁傑碗裡夾菜,“這一年您瘦了好多。”

狄仁傑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笑了笑:“夠了夠了,再夾就吃不下了。”

“吃得下。”狄如燕固執地說,“您看元芳大哥,吃得多香。”

李元芳嘴裡塞滿了餃子,含含湖湖地點頭。

狄仁傑看著他倆,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血神教、李旦、韋皇后、三危山……他幾次都差點回不來。但每次,都有人在他身邊。

李元芳,這個從隴右道跟來的漢子,用胸膛替他擋過刀,用命為他斷過後。

狄如燕,這個從小失去父母的侄女,一路跟著他,從長安到敦煌,從敦煌到三危山,從不叫苦,從不退縮。

還有蘇無名、薛訥、郭元振、柳依依……那些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叔叔,”狄如燕忽然問,“元宵那天,您真的要去嗎?”

狄仁傑放下快子,看著她。

“要去。”

“可是……”

“如燕,”狄仁傑打斷她,“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險,必須有人去冒。這是叔叔的命,也是叔叔的……選擇。”

狄如燕的眼眶紅了。

“那如燕陪您去。”

“不行。”

“為甚麼?”

“因為太危險。”狄仁傑認真道,“如燕,你是狄家唯一的血脈。叔叔不能讓你有事。”

狄如燕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叔叔……您要是……”

“不會的。”狄仁傑握住她的手,“叔叔答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

狄如燕看著他,用力點頭。

李元芳默默放下快子,舉起酒杯。

“大人,末將敬您一杯。正月十五,末將陪您去。”

狄仁傑看著他,笑了。

“好。”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新的一年,來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長安城從午後就開始熱鬧起來。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宮燈,琳琅滿目,爭奇鬥豔。商家們早早地支起了攤位,賣湯圓的、賣糖人的、賣面具的、賣雜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天黑之後,燈會更盛。

滿城的燈火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人流如潮水般湧動,歡聲笑語彙成一片海洋。

皇城城頭,也掛起了巨大的宮燈,照亮了城牆和城門。城牆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士兵,手持長戟,肅然而立。

狄仁傑站在城樓下,抬頭看著城頭。

那裡,就是約定的地點。

“大人,”李元芳低聲道,“薛將軍的人已經埋伏好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只要劉晏現身,跑不掉。”

狄仁傑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城頭。

城頭很寬,足以容納兩輛馬車並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宮燈,將城頭照得亮如白晝。巡邏計程車兵往來穿梭,見狄仁傑上來,紛紛行禮。

狄仁傑走到城樓前,停下腳步。

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儒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瘦,約莫四十來歲。他站在城垛邊,背對著狄仁傑,看著城下的燈海。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張臉,與劉文靜有幾分相似,但更加陰鷙,眉宇間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陰沉。

正是劉晏。

“狄公,”他微微一笑,“你來了。”

狄仁傑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晏也不在意,轉過身繼續看城下的燈海。

“真美。”他輕聲道,“每年元宵,長安城都這麼美。我看了十五年,還是看不夠。”

狄仁傑走到他身邊,也看著城下的燈火。

“你約我來,就是為了看燈?”

“當然不是。”劉晏笑了笑,“狄公這麼聰明,應該猜得到我想說甚麼。”

“猜不到。”狄仁傑道,“願聞其詳。”

劉晏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十五年前,我跟著叔父劉文靜,第一次見到血神教的人。”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時我才二十出頭,年輕氣盛,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叔父說,血神教能幫我們得到想要的——權力、財富、地位。我信了。”

“後來呢?”

“後來……”劉晏苦笑,“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我掌控血神教,是血神教掌控了我。那些種子,那些蠱術,那些所謂的‘長生之法’,都是騙人的。但等我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狄公,你知道被一顆種子寄生是甚麼感覺嗎?”

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他的胸口,現在就有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在你體內,你會變得不像自己。”劉晏繼續道,“你會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殺很多不想殺的人。你會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淵,卻停不下來。”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手臂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詭異的符文。

“這就是種子的痕跡。”他道,“十五年了,它終於死了。但它留下的東西,一輩子都消不掉。”

狄仁傑看著那些紋路,沒有說話。

劉晏放下袖子,看著他。

“狄公,你體內也有一顆種子吧?”

狄仁傑沒有否認。

“我知道。”劉晏道,“周明義臨死前,讓人給我送了信。他說,你來找他了,你體內有種子,但種子已經認主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認主……我活了四十年,從沒見過認主的種子。那些種子只會吞噬宿主,直到宿主變成行屍走肉。但你的種子認主了……為甚麼?”

狄仁傑沉默片刻,道:“因為它選擇了。”

劉晏愣了一下。

“選擇了?”

“它選擇了認我為主。”狄仁傑道,“不是寄生,不是吞噬,只是……陪著。”

劉晏看著他,眼中的神色更加複雜。

“陪著你……”他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那些種子,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等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釋然,也帶著淒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連連點頭,“十五年,我終於明白了。”

他轉過身,看著城下的燈海。

“狄公,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血神教在中土的勢力已經徹底覆滅了。李旦死了,韋皇后死了,那些被種子寄生的人也死了。我是最後一個,今晚之後,也不會再有了。”

“第二,那份名單上的人,都是我殺的。或者是我下令殺的。趙旺財、周明義、還有那些名字,都是我欠下的血債。”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第三……蘇無名不是名單上的人。”

狄仁傑心中一震。

“甚麼?”

“名單上那個‘蘇無名’,不是我寫的。”劉晏道,“是有人偽造的。真正的名單上,沒有蘇無名的名字。”

“誰偽造的?”

劉晏搖頭:“不知道。但我查過,那個名字的筆跡,與太平公主很像。”

太平公主?

狄仁傑的思緒飛轉。

太平公主為甚麼要偽造名單,把蘇無名的名字加進去?

是為了保護他?還是另有目的?

“第四,”劉晏繼續道,“也是最後一件。”

他轉過身,看著狄仁傑,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狄公,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血神教的種子,會選中你?”

狄仁傑沉默。

他想過。

很多次。

但一直沒有答桉。

“因為你和初代聖子,是同一種人。”劉晏一字一句道,“你們都是……不會放棄的人。”

“初代聖子為了等他的妻子,等了一千年。你為了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可以付出一切。”

“種子選中你,不是因為你強大,而是因為你……值得。”

他微微一笑。

“狄公,恭喜你。”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劉晏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城下的燈海。

很久很久,他才開口。

“狄公,你知道嗎?每年的元宵燈會,我都會站在這裡,看著城下的燈火。我看著那些笑鬧的人,那些牽手的情侶,那些抱著孩子的父母,就想:他們真幸福。”

他頓了頓。

“我從來不知道幸福是甚麼。從被種子寄生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但今晚,我忽然知道了。”

他笑了。

那笑容,平和而溫暖,不帶一絲陰鷙。

“狄公,謝謝你聽我說完。”

他縱身一躍。

“劉晏!”

狄仁傑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片衣角。

城下,燈火璀璨。

人群驚呼聲中,那個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燈海中。

狄仁傑站在城頭,手中握著那片衣角,久久沒有說話。

李元芳衝上來,薛訥計程車兵也圍了上來。

“大人,您沒事吧?”

“大人,劉晏呢?”

狄仁傑緩緩放下手。

“他走了。”

他看著城下那片燈海,看著那些驚呼過後又恢復喧鬧的人群,看著那盞盞花燈在夜風中搖曳。

“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李元芳愣住了。

薛訥也愣住了。

只有狄仁傑知道,劉晏最後那個笑容,是甚麼意思。

不是解脫,不是放棄。

是終於明白。

明白自己這十五年的痛苦,不是沒有意義的。

明白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不是白死的。

明白自己終於可以放下了。

“走吧。”狄仁傑轉身,走下城頭。

身後,燈火璀璨,人聲鼎沸。

元宵夜,還是一樣熱鬧。

但有些人,已經不在了。

有些事,已經結束了。

而有些新的東西,正在開始。

狄仁傑走下城樓,融入人群。

李元芳和薛訥緊緊跟在身後。

胸口的種子,安靜如常。

但他能感覺到,它在跳動。

輕輕地,緩緩地,像是在說:

“恭喜你。”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走著,走進那片璀璨的燈海。

走進新的一年。

走進新的故事。

因為他是狄仁傑。

守護光明的狄仁傑。

無論前路如何。

無論還有多少謎團未解。

他都會走下去。

直到最後。

直到光明重現。

而光明,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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