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長安城解了凍。
連日的積雪開始消融,屋簷下滴答滴答的水聲晝夜不息,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映著天光雲影。行人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躲避著積水坑,偶爾有馬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引來幾聲咒罵。
狄仁傑站在大理寺的廊下,看著融雪滴水。
蘇無名從外面匆匆走進來,身上沾著泥點,神色有些古怪。
“狄公,城西出了樁案子。”他遞上一份卷宗,“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死了,死在自己的攤子上。周圍人都說沒看見誰靠近,仵作驗過,身上沒傷,也不是中毒。”
狄仁傑接過卷宗翻開。
死者叫孫三,六十七歲,在西市擺攤賣糖人三十多年,無兒無女,孤身一人。今早被人發現趴在攤子上,已經僵了。仵作驗屍結果:無外傷,無毒,無疾病,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狄仁傑皺眉。
“是。”蘇無名道,“仵作說,老頭就像是……睡著了,然後就再沒醒過來。”
狄仁傑合上卷宗。
“去看看。”
西市依舊熱鬧。
融雪的日子裡,商販們早早地支起了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孫三的糖人攤在西市南街的角落裡,不大,一個木架子,上面插滿了各種糖人——孫悟空、豬八戒、小兔子、大公雞,色彩鮮豔,栩栩如生。
此刻攤子被一圈白布圍著,幾個衙役守在旁邊,不讓閒人靠近。但圍觀的百姓還是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尖往裡瞅,議論紛紛。
“孫老頭身體硬朗著呢,昨兒還跟我說今早要做個新樣式的糖人,怎麼就死了?”
“是啊,我昨天還買了他一個孫猴子,活靈活現的。”
“該不會是得罪甚麼人了吧?”
“他一個賣糖人的,能得罪誰?”
狄仁傑撥開人群,走進白布圍子。
孫三的屍體已經被抬到一旁,用白布蓋著。狄仁傑掀開布,仔細檢視。
老人面容安詳,嘴角微微上揚,確實像是睡著了一樣。他膚色正常,沒有中毒的青黑,也沒有掙扎的痕跡。
狄仁傑翻看他的手掌。
掌心光潔,沒有針眼。
他又翻開老人的眼皮。眼白清澈,沒有血絲。
再檢查口鼻。沒有異物,沒有血跡。
確實沒有任何異常。
狄仁傑沉思片刻,問旁邊的仵作:“你驗的時候,可發現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仵作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胡,在大理寺幹了十幾年,經驗豐富。他搖搖頭:“回狄公,小人仔細驗了三遍,甚麼都沒發現。這老頭身上一點毛病都沒有,怎麼就死了呢?”
“他的攤子可有人動過?”
“沒有。發現的時候就這樣,小人沒讓人動。”
狄仁傑走到攤子前,仔細檢視。
木架子上插著的糖人,有的已經落了灰,有的還新鮮。他一個個看過去,忽然目光一凝。
在架子最下方,有一個糖人,形狀很奇怪。
不是常見的孫悟空、豬八戒,而是一個盤膝坐著的人形,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手印。
那手印……
狄仁傑瞳孔微縮。
那是迦葉波在三危山地宮中結的手印。
“這個糖人,”他指著那個奇怪的人形,“是誰買的?”
周圍的衙役面面相覷,沒人知道。
狄仁傑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糖人,翻過來看底部。
底部刻著幾個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
“爺爺,吃。”
爺爺?
狄仁傑把糖人遞給蘇無名。
“查查孫三有沒有孫子,或者鄰居家的小孩。”
蘇無名領命而去。
狄仁傑繼續檢視攤子。
木架子下面,有一個小匣子,開啟,裡面是孫三做糖人的工具——小鍋、小勺、糖稀、竹籤,還有一疊裁好的油紙。
油紙的最下面,壓著一張紙。
狄仁傑抽出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個圖案。
一個圓,圓裡畫著三個扭曲的符號,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狄仁傑不認識這些符號,但他認識那個圓的邊緣——一圈細密的鋸齒,如太陽的光芒。
那是三足烏的圖騰。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血神教。
又是血神教。
可血神教不是已經覆滅了嗎?
李旦死了,韋皇后死了,劉晏死了,迦葉波死了,種子認主了,聖地毀了……為甚麼還有?
他蹲在攤子前,看著那張紙,久久沒有動。
李元芳湊過來,低聲道:“大人,會不會是餘孽?”
“有可能。”狄仁傑道,“但劉晏臨死前說過,血神教在中土的勢力已經徹底覆滅了。他是最後一個。”
“那他……”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死因不明,身邊出現三足烏的圖騰,還有一個奇怪的手印糖人。
這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
“元芳,”他道,“你去查查孫三的底細。他甚麼時候來長安的,以前是幹甚麼的,有沒有甚麼親戚朋友。”
“是!”
“還有,”狄仁傑補充,“查查最近有沒有類似的無名死者。死因不明,身上無傷無毒的那種。”
李元芳領命而去。
狄仁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糖人。
那個盤膝而坐的人形,雙手結著手印,彷彿在等待甚麼。
等待誰?
等待甚麼?
他想起迦葉波臨死前的話。
“它會擇主,會認主,也會護主。您用它來做甚麼,它就會變成甚麼。”
他用它來做甚麼?
它變成了甚麼?
狄仁傑抬手按在胸口。
那顆種子,安靜如常。
但他能感覺到,它在跳動。
輕輕地,緩緩地,像是有甚麼話要說。
回到大理寺時,天已經黑了。
蘇無名已經在書房等著。
“狄公,查到了。”他遞上一張紙,“孫三確實有個孫子,叫孫小寶,今年六歲。他父母早亡,是孫三一手帶大的。但三個月前,孫小寶被人帶走了。”
狄仁傑接過紙。
紙上記著一個地址:城南常樂坊,興善寺后街,第三家。
“被誰帶走了?”
“據鄰居說,是一個天竺僧人。”蘇無名道,“那僧人自稱是孫三的老朋友,說帶孫小寶去天竺學佛法,學成後就回來。孫三同意了。”
天竺僧人。
又是天竺僧人。
“孫三為甚麼同意?”
“鄰居說,孫三年輕時去過天竺。”蘇無名道,“他在天竺待了十幾年,後來才回長安賣糖人。所以他對天竺人很信任。”
狄仁傑心中一震。
孫三去過天竺?
“他甚麼時候去的天竺?甚麼時候回來的?”
“不知道。”蘇無名搖頭,“鄰居只聽說他年輕時出過遠門,具體甚麼年代,沒人知道。”
狄仁傑沉思片刻。
如果孫三去過天竺,那他很可能接觸過血神教。
如果他在天竺接觸過血神教,那他回長安後,很可能還在暗中為血神教做事。
那個糖人攤,那個奇怪的手印糖人,那張三足烏的圖騰……
都是證據。
可如果他是血神教的人,為甚麼要殺他?
滅口?
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狄公,”蘇無名又道,“下官還查到一件事。三個月前,就在孫小寶被帶走後不久,長安城出現過幾起類似的無名死者。都是老人,都是死因不明,都是……臉上帶著笑。”
狄仁傑目光一凝。
“幾個人?”
“三個。”蘇無名道,“一個是賣菜的,一個是打更的,還有一個是寺廟裡的香火道人。下官查過,這三個人,年輕時都去過西域。”
西域。
天竺。
又是那條路。
“他們可有甚麼共同點?”
“有。”蘇無名道,“他們都有一個親人,在三個月前被人帶走了。有的是孫子,有的是孫女,有的是外甥。帶走他們的,都是天竺僧人。”
狄仁傑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預謀的。
有人在天竺僧人的掩護下,把這些老人的孩子帶走,然後把老人殺死。
為甚麼?
為了甚麼?
“蘇無名,”他沉聲道,“立刻查,長安城裡還有多少老人年輕時去過西域或天竺,還有多少老人有孩子被天竺僧人帶走。要快!”
“是!”
蘇無名匆匆離去。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看著面前那張三足烏的圖騰。
燭光搖曳,那三個扭曲的符號彷彿活了過來,在紙上緩緩蠕動。
他忽然想起迦葉波的話。
“三顆種子。第一顆,我留給了自己。第二顆,給了大弟子。第三顆,封存於此。”
第二顆種子,給了大弟子。
那個大弟子,創立了血神教中土分支。
那個大弟子,死了嗎?
劉晏說,血神教在中土的勢力已經徹底覆滅了。
但劉晏不知道的是,那個大弟子,可能還活著。
可能就藏在長安城裡。
可能就在他們眼皮底下。
而那些死去的老人,那些被帶走的孩童……
他們在為那個大弟子做甚麼?
狄仁傑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月亮。
長安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一片安靜的星海。
但他知道,這片星海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蹤的孩子,那些隱藏的秘密……
都在等待一個答案。
他抬手按在胸口。
那顆種子,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不是躁動,不是掙扎。
而是……警告。
彷彿在說:小心。
彷彿在說:他們來了。
狄仁傑收回手,目光如炬。
“來得好。”他輕聲道,“我等他們很久了。”
窗外,夜風吹過,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
那是樹葉在響,還是腳步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是甚麼,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因為他是狄仁傑。
守護光明的狄仁傑。
無論暗流多麼洶湧。
無論敵人多麼狡猾。
他都會迎上去。
都會查到底。
都會……守住這座城。
守住這些人。
守住他想守住的一切。
夜風漸止,長安城沉入夢鄉。
但有些人,註定無眠。
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夜色。
胸口的種子,安靜如常。
但他的眼中,有光。
那是永不熄滅的,守護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