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二刻,雨後的江陵城瀰漫著潮溼的寒意。狄仁傑一行悄然返回驛館,那名重傷的裴姓青年被秘密安置在後院廂房,由軍中最好的醫官救治。
“大人,此人傷勢極重,失血過多,五臟受損,兼有溺水之症。能否熬過今夜,全看造化。”醫官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道,“但他求生意志極強,方才施針時,手指竟有微動。”
狄仁傑走到榻前。青年面色如紙,呼吸微弱,但眉宇間那股倔強之氣仍未消散。斷手處已重新包紮,滲出點點血漬。
“用最好的藥,務必保住他的性命。”狄仁傑沉聲道,“他若醒來,立刻報我。”
“是。”
退出廂房,李元芳已在廊下等候,神色凝重:“大人,王參軍來了,在前廳等候。另外,派往野鴨澤的趙崇派人回報,他們在澤中遭遇迷霧,船隻迷失方向,繞了三圈又回到原點,似有陣法阻路。”
狄仁傑眉頭緊鎖:“陣法?看來對方在野鴨澤的佈置,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周密。先見王參軍。”
前廳中,王敬直正焦急踱步,見狄仁傑進來,急忙上前:“狄公!您無恙吧?方才聽聞城外有廝殺聲,下官正要調兵……”
“無妨,一場小伏擊罷了。”狄仁傑擺手示意他坐下,將老柳灣之事簡要說了一遍,但隱去了玉佩和裴姓青年的細節,“王參軍,我有一事問你:荊州長史裴明禮,此人如何?”
王敬直一怔:“裴長史?他……是下官的上官,為人謙和,處事公允,在荊州官場風評甚佳。狄公為何突然問起他?”
“只是隨口一問。”狄仁傑神色平靜,“他與劉奎可有往來?”
“這……”王敬直思索片刻,“下官倒未曾聽說。裴長史主管刑名錢糧,劉奎一介商賈,按理不該有直接交集。不過……”他頓了頓,“去年裴長史曾主持修葺城西堤防,通濟貨棧捐過一筆錢糧,當時還得了官府的褒獎。”
“修堤?”狄仁傑眼中精光一閃,“可是河神廟附近那段?”
“正是。河神廟就在堤防內側。”王敬直忽然想到甚麼,臉色微變,“狄公莫非懷疑裴長史與此案有關?這……這不可能吧?裴長史在荊州為官十餘載,素有清名,去年還因治水有功,受朝廷嘉獎……”
狄仁傑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裴長史家中可有甚麼年輕子侄?年約二十五六,容貌清秀,左手慣用?”
王敬直仔細回想:“裴長史膝下只有一女,早已出嫁。倒是有個遠房侄兒,名喚裴文遠,據說頗有才學,去年進京趕考去了。但此人右手有疾,自幼不能持物,寫字都是用左手的。”
左手慣用!狄仁傑心頭一震:“這裴文遠相貌如何?可曾有人見過?”
“下官倒未曾見過。只聽裴府下人說,這位表少爺性情孤僻,不喜見人,常年閉門讀書。去年中秋詩會,裴長史本欲讓他露臉,他卻稱病未出。”王敬直說著,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有傳言說,此子並非裴家血脈,而是裴長史故友遺孤,收養在府中的。”
收養的故友遺孤……狄仁傑手指輕叩桌面。這一切太過巧合。
“王參軍,你即刻去辦兩件事。”狄仁傑正色道,“第一,調閱去年修堤的所有賬目文書,特別是通濟貨棧捐款的明細;第二,派人暗中查訪裴府,查清裴文遠的真實來歷,以及他是否真的進京赴考——要秘密進行,絕不可驚動裴長史。”
王敬直臉色發白:“狄公,您這是要查裴長史?他可是正四品大員,若無實據……”
“正因他是朝廷命官,才更要查清。”狄仁傑目光如電,“若他清白,自可還他公道;若他有罪,難道因官位高就可逍遙法外?王參軍,你為官多年,當知法理無情。”
王敬直深吸一口氣,躬身道:“下官明白。這就去辦。”
待王敬直離去,李元芳低聲道:“大人,您懷疑那重傷青年就是裴文遠?”
“十有八九。”狄仁傑取出那枚玉佩,“‘雲開月明’,‘裴’字家徽。一個被收養的故友遺孤,左手慣用,性情孤僻,不喜見人——這恰恰是最容易偽裝身份,也最容易發現養父秘密的人。”
“所以他發現了裴明禮與‘白蓮藥王宗’的勾結,良心不安,想向您告密,卻遭滅口?”李元芳皺眉,“但裴明禮為何不早殺他滅口,非要等到此刻?”
“兩種可能。”狄仁傑緩緩道,“其一,裴文遠之前並未掌握實據,只是懷疑,直到最近才拿到關鍵證據;其二,裴明禮對此子尚有情分,若非萬不得已,不願下殺手。但我們的調查觸動了某些機關,讓裴明禮意識到裴文遠可能成為破綻,這才痛下殺手。”
李元芳沉吟:“若裴明禮就是‘荊先生’,那此案就棘手了。他身為荊州長史,手握實權,在地方經營多年,黨羽眾多。我們要動他,必須鐵證如山。”
“所以需要裴文遠活下來。”狄仁傑望向廂房方向,“他是最重要的人證。元芳,你親自帶人守在此處,任何人不經我允許,不得接近廂房。我懷疑,裴明禮很快會有下一步動作。”
“大人您要去哪?”
“我要去見一個人。”狄仁傑起身,“裴明禮若真是‘荊先生’,今夜刺殺失敗,他必會恐慌。人在恐慌時,最容易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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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時,狄仁傑已換上一身常服,只帶了兩名親衛,騎馬來到荊州刺史府。
刺史府位於江陵城中心,朱門高牆,氣派非常。門房見狄仁傑雖衣著樸素,但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色官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員快步迎出,正是荊州長史裴明禮。
“不知狄公駕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裴明禮深深一揖,神色恭敬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狄仁傑含笑還禮:“裴長史客氣了。本閣昨夜巡查河防,路過貴府,想起有些治水之事需請教長史,故而冒昧來訪。”
“狄公言重了,快請進!”裴明禮側身相讓。
二人步入花廳,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茶,裴明禮揮退左右,廳中只剩二人。
“狄公為查案奔波勞苦,下官敬佩。”裴明禮先開口,“聽聞昨夜河神廟有大案,不知可需下官協助?”
“確有要案。”狄仁傑輕啜一口茶,“河神廟地下竟藏邪教巢穴,囚禁百姓試藥煉丹,死者以棺盛殮,罪行令人髮指。本閣已命王參軍徹查。”
裴明禮面露驚駭:“竟有此事?!下官身為長史,轄下出此巨惡,實是失察之罪!”他起身便要請罪。
狄仁傑擺手:“長史主管刑名,此案發生在河神廟,屬地方治安,本是縣衙職責。長史日理萬機,豈能事事親察?只是……”他話鋒一轉,“本閣在查案中發現,此案可能牽連甚廣,非尋常邪教那麼簡單。”
裴明禮重新坐下,神色凝重:“狄公可是發現了甚麼?”
“長史可曾聽過‘白蓮藥王宗’?”狄仁傑目光如炬,直視裴明禮。
裴明禮眉頭微皺,思索片刻:“似是有些印象……去年刑部行文各州,提及江南有邪教‘白蓮藥王宗’活動,令各地嚴查。下官曾命各州縣留意,但未曾發現蹤跡。難道這河神廟中的便是?”
“正是。”狄仁傑緩緩道,“而且,此教在江陵恐有高層庇護。昨夜本閣遇伏,對方殺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烏合之眾。”
裴明禮臉色一變:“狄公遇刺?!可曾受傷?兇手可曾擒獲?”
“僥倖脫險,兇手遁走。”狄仁傑觀察著裴明禮的神情,“但本閣懷疑,官府中有人與之勾結。”
廳中氣氛驟然凝固。
裴明禮沉默良久,長嘆一聲:“狄公既然坦誠相告,下官也不瞞您。其實,下官對此案,也早有所疑。”
“哦?”狄仁傑挑眉。
“去年修葺城西堤防時,通濟貨棧主動捐資,數額頗巨。下官當時便覺蹊蹺——一介商賈,為何對一段並不緊要的堤防如此熱心?但當時工期緊迫,款項短缺,也就未深究。”裴明禮神色懊悔,“如今想來,那劉奎恐怕早就在河神廟下經營,捐資修堤,正是為了掩飾地窖工程!”
狄仁傑不動聲色:“長史既有所疑,為何不早查?”
“無憑無據,如何查?”裴明禮苦笑,“劉奎在江陵交遊廣闊,與不少官員都有往來。下官若貿然查他,恐打草驚蛇。況且……”他壓低聲音,“下官曾暗中調查,發現劉奎與觀察使衙門的某位司馬過從甚密。”
觀察使衙門!那是監察地方官吏的機構,若其中有人涉案,難怪裴明禮不敢輕舉妄動。
“哪位司馬?”狄仁傑追問。
“司馬程遠。”裴明禮吐出這個名字,“此人主管刑獄巡察,權力不小。下官曾發現他多次私下會見劉奎,但無實據,不敢妄言。”
程遠……狄仁傑記下這個名字。觀察使衙門的司馬,確實有能力庇護邪教,也難怪王敬直去年探查野鴨澤無功而返——若程遠暗中報信,妖人早有準備。
“多謝長史坦誠。”狄仁傑神色緩和,“此事本閣會秘密調查。另外,還有一事請教:長史家中可有一位左手慣用的子侄,名喚文遠?”
裴明禮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隨即恢復平靜:“正是。那是下官故友之子,自幼收養。此子酷愛讀書,去年進京赴考去了。狄公為何問起他?”
“昨夜救下一名重傷青年,左手慣用,懷中有一枚刻‘裴’字的玉佩。”狄仁傑緩緩道,“本閣懷疑,他就是裴文遠。”
“甚麼?!”裴明禮霍然起身,臉色煞白,“文遠他……他受傷了?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正在救治,生死未卜。”狄仁傑觀察著他的反應,“長史可知,他為何會出現在老柳灣?又為何遭人追殺?”
裴明禮跌坐椅中,雙手微顫:“這孩子……性子倔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月前他曾問我,是否與一樁‘試藥案’有關,我斥他胡言,他便不再提。誰知他竟暗中調查……這孩子,這孩子太傻了!”
他眼中泛起淚光,不似作偽。
狄仁傑沉默片刻:“長史若想見他,可隨本閣去驛館。”
裴明禮擦去眼角溼潤,搖頭道:“不,下官此刻不宜前往。若文遠真是因調查邪教而受傷,那兇手很可能在監視裴府。下官若去驛館,反會暴露文遠所在。”他起身深深一揖,“狄公,請您務必保住文遠性命!下官……下官只有這一個親人了!”
“本閣自當盡力。”狄仁傑起身告辭,“長史也請保重。案情未明之前,還望謹慎行事。”
“下官明白。”
離開刺史府,狄仁傑騎在馬上,眉頭深鎖。
裴明禮的反應看似合情合理:痛心、擔憂、剋制,且提供了新的線索——觀察使司馬程遠。
但恰恰是這份“合情合理”,讓他心生警惕。
太順暢了。從懷疑劉奎,到引出程遠,再到解釋裴文遠的舉動,一切嚴絲合縫,彷彿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而且,裴明禮始終未問裴文遠掌握了甚麼證據,也未問兇手是誰——這不符合一個關心子侄的養父該有的反應。
除非……他早就知道。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親衛問道。
狄仁傑望向觀察使衙門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刺史府。
迷霧重重,真假難辨。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裴明禮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而此刻,驛館中那位奄奄一息的青年,或許掌握著撕開所有偽裝的唯一鑰匙。
“回驛館。”狄仁傑一抖韁繩,“另外,派人暗中盯住觀察使衙門的程遠司馬。記住,只是盯住,不要打草驚蛇。”
“是!”
馬蹄踏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街,晨曦終於刺破雲層,灑在江陵城的飛簷斗拱上。
但狄仁傑心中清楚:光明之下的陰影,往往最為深邃。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