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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來不及了

2025-12-25 作者:西北毛哥

寅時三刻,江陵城仍在沉睡。城西河神廟卻已燈火通明,被數百名府兵團團圍住,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王敬直披甲按劍,立於廟門前,臉色鐵青地聽著衙役班頭的稟報。

“稟參軍,廟內共發現屍體九具,其中八具黑衣勁裝,應是看守打手;另一具身著黑袍,面有刀疤,肩部有重傷,心口插刃而亡。地窖中另有囚室三間,救出奄奄一息的百姓十一人,已全部送往醫館救治。丹室中起獲黃金一千二百兩,珠寶玉器三箱,還有……”班頭壓低聲音,“還有煉製未完的丹藥數十丸,以及……人骨若干。”

王敬直倒吸一口涼氣:“人骨?!”

“是。丹爐旁有暗格,內藏風乾骸骨,皆被鋸斷研磨過。”班頭聲音發顫,“仵作初步查驗,至少是……六具成人遺骸。”

“這群畜生!”王敬直一拳捶在廟門立柱上,“狄公呢?”

“狄公與李將軍在地窖深處探查,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話音未落,狄仁傑與李元芳已從廟內走出。兩人雖已換過乾淨衣袍,但眉宇間難掩疲憊。王敬直連忙迎上:“狄公!此地竟藏如此駭人罪孽,是下官失察!”

“王參軍不必自責。此案牽連甚廣,幕後黑手經營多年,行事隱秘,非尋常衙門所能察覺。”狄仁傑擺擺手,目光掃過被押跪在一旁的幾個廟祝——都是些面色蠟黃、瑟瑟發抖的中年人,“這些廟祝可曾招供?”

“都是附近村民,被劉奎威逼利誘在此偽裝,對地窖之事一概不知,只按吩咐每日上香灑掃,若有外人靠近便通報。”王敬直道,“真正的妖人,恐怕早已遁走。”

狄仁傑微微點頭,從袖中取出那半張羊皮地圖:“王參軍,你久在江陵,可曾見過此圖?”

王敬直接過地圖,就著火光細看。圖上繪製的確是沔水水系,但標註方式古怪,許多小支流和湖澤的方位與官圖頗有出入。那個紅點標註的位置,在沔水上游約五十里處,那裡是一片連綿的蘆葦蕩和星羅棋佈的小湖泊,當地人稱“野鴨澤”,自古便是荒僻之地。

“這位置……似是野鴨澤深處。”王敬直皺眉,“那裡水道錯綜複雜,暗流漩渦極多,漁夫都很少敢深入。下官三年前曾率隊追剿一夥水匪至澤邊,因不熟水道,險些中了埋伏,故而印象深刻。不過圖上這標註的‘入口’……下官委實不知。”

“野鴨澤……”狄仁傑沉吟,“與‘雲夢澤’可有關聯?”

“雲夢澤古稱涵蓋極廣,如今多指洞庭一帶。但本地老人常說,上古云夢大澤無邊無際,野鴨澤便是其殘餘一隅,故有些方士術士也稱之為‘小云夢’。”王敬直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去年曾有樵夫報官,說在野鴨澤深處見到‘鬼火’和‘仙樂’,還隱約看到‘樓閣’。下官派人探查,卻因迷霧重重、水道難辨無功而返,只當是鄉野訛傳……”

“恐怕並非訛傳。”狄仁傑目光銳利,“這‘仙島’、‘昇仙大典’,必是妖人巢穴所在!王參軍,你即刻做三件事:第一,嚴密審訊劉奎宅邸及通濟貨棧所有人員,務必挖出更多線索;第二,張貼海捕文書,通緝侏儒殺手崔五——此人特徵明顯,且左臉應有新傷;第三,秘密調集可靠水軍好手,準備輕快舟船,我要親自探一探這野鴨澤!”

“狄公要親身犯險?萬萬不可!”王敬直急道,“那澤中情況不明,妖人必有防備,不如讓下官先派斥候……”

“來不及了。”狄仁傑展開地圖,指向邊緣殘存的幾個字,“‘七月十五,昇仙大典,真君臨凡’。今日已是七月初十,距其所謂大典僅剩五日!妖人巢穴剛暴露,必會加緊轉移或提前舉行儀式,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李元芳沉聲道:“大人,那侏儒崔五逃脫,定會回去報信。若妖人知地圖落入我們手中,必會改變佈置,甚至毀掉巢穴。”

“正因如此,才要快!”狄仁傑斬釘截鐵,“元芳,你立刻去辦兩件事:一,尋城中最好的畫師,將此圖殘缺部分按水系走向補全,多繪副本;二,持我令牌,去沔水水軍大營,調二十名精通水性、熟悉野鴨澤一帶的老兵,要絕對可靠,今夜子時在城西碼頭集結待命。”

“是!”李元芳領命而去。

狄仁傑又轉向王敬直:“王參軍,江陵城內,恐怕還有‘白蓮藥王宗’的暗樁眼線。你查封劉奎產業時,要特別注意往來賬目、書信,尤其是與藥材、丹砂、鉛汞相關的交易記錄。此外,查一查近兩年江陵及周邊州縣失蹤人口的案卷,與救出的囚徒名錄核對。”

“下官明白!”王敬直躬身,“那……狄公今夜便要出發?”

“兵貴神速。”狄仁傑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天亮後,你大張旗鼓繼續搜查河神廟,做出我們要在此深挖的假象。暗地裡,一切準備必須入夜前就緒。”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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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江陵城在晨光中甦醒。通濟貨棧被衙役封門查抄的訊息已傳開,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狄仁傑暫居的驛館內卻一片靜謐。

書房中,狄仁傑對著桌上補全的地圖副本凝神思索。老畫師技藝精湛,根據殘圖筆意和水系規律,將野鴨澤一帶的水道脈絡勾勒得清晰分明。那紅點所在,位於澤心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四周有數條水道匯入,形成眾星拱月之勢。

“若真有所謂‘仙島’,此地最宜隱藏。”狄仁傑手指輕點紅點,“四面環水,易守難攻,且水道複雜,外人極易迷失。”

李元芳推門而入,低聲道:“大人,水軍的人已秘密入城,安置在碼頭倉房。帶隊的是果毅都尉趙崇,此人乃本地人,祖輩都是沔水漁戶,對野鴨澤瞭如指掌。”

“可靠否?”

“趙崇的兄長三年前剿匪時戰死,他對水匪妖人恨之入骨。且此人沉默寡言,治軍嚴謹,麾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

“好。”狄仁傑略感寬慰,“地圖副本可曾給他看過?”

“給了。趙崇說,這圖上標註的‘入口’,可能指的是澤心一片常年被迷霧籠罩的蘆葦蕩。那裡暗流詭異,船隻進去常會莫名其妙轉向,甚至原地打轉,漁民俗稱‘鬼打牆’。但他年少時曾誤入過一次,依稀記得穿過一片極厚的霧後,水面豁然開朗,中央似有沙洲陸地,只是當時心中恐懼,沒敢靠近便匆匆退出。”

“沙洲陸地……”狄仁傑眼中閃過精光,“這便對了。所謂‘仙島’,很可能就是澤心一處較大的沙洲或礁島,被妖人經營多年,佈下迷陣機關。元芳,讓趙崇準備足夠的繩索、鐵鉤、桐油火把,還有……雄黃粉。”

“雄黃粉?”

“邪教煉丹,多用蛇蟲毒物。澤中潮溼,必多毒蛇。雄黃可驅蛇,亦可破某些迷煙瘴氣。”狄仁傑頓了頓,“另外,囑咐所有人換上深色水靠,兵刃塗抹黑炭,不得有任何反光之物。今夜無月,正是行動良機。”

李元芳領命欲出,又被叫住。

“還有一事。”狄仁傑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鑰匙,“此鑰工藝特殊,匙齒排列似是按某種規律。你暗中尋訪城內老鎖匠,問問這是開啟何類鎖具的。但要謹慎,莫要走漏風聲。”

“是!”

李元芳離去後,狄仁傑重新坐回案前,將目前所有線索在腦中梳理:

黑袍人死前驚呼“荊先生派你來滅口”,說明“荊先生”地位極高,且心狠手辣,連手下親信都可捨棄。崔五這樣的高手甘為驅使,可見這個“白蓮藥王宗”勢力龐大。

煉丹、試藥、以活人乃至人骨為材,這是邪術無疑。但煉出的“仙丹”要給“真君”——這“真君”是虛構的神只,還是某個真實人物?

劉奎的貨棧經營藥材丹砂,是為此提供原料。那麼江陵乃至荊州官場,是否有人暗中庇護?王敬直提到去年曾探查野鴨澤無功而返,是真的因迷霧所阻,還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

還有那半張帛書上“昇仙大典,真君臨凡”八字。“臨凡”意味著降臨凡間——難道妖人要在七月十五鬼節,搞甚麼“請神”儀式?

思緒紛繁間,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嗒”,似是小石子敲擊窗欞。

狄仁傑勐地抬頭,手已按在腰間軟劍劍柄上。

“嗒、嗒嗒。”又是三聲,兩短一長,竟是與李元芳約定的暗號!

但李元芳剛離開不久,絕無可能返回。且若是他,必會直接敲門。

狄仁傑悄然移至窗邊,側身從窗縫向外望去。庭院寂寂,樹影婆娑,不見人影。

他沉吟片刻,輕輕推開半扇窗。

“嗖——”一道黑影疾射而入!狄仁傑側身閃過,那物“奪”的一聲釘在案桌上,竟是一枚小巧的柳葉鏢,鏢尾繫著一卷紙。

狄仁傑先警惕地觀察窗外,確定無人,才拔下飛鏢,展開紙卷。紙上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子時三刻,野鴨澤西南‘老柳灣’,有人等君一見。關乎真君身份,關乎大人性命。獨來。”

沒有落款。字跡凌亂,似是倉促寫就,墨色深淺不一。

狄仁傑盯著這行字,目光漸漸深沉。送信人既能潛入驛館投書,必非常人。是敵?是友?是陷阱?還是……內部分裂者的告密?

“關乎真君身份”——這無疑擊中了他最想知道的關節。

“關乎大人性命”——是警告,還是威脅?

“獨來”——擺明了不讓帶護衛。

他將紙卷湊近燭火細看,紙張是常見的竹紙,墨是松煙墨,並無特殊。但摺疊處隱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漬痕,像是……鐵鏽?或是乾涸的血?

狄仁傑走到窗邊,藉著晨光仔細觀察飛鏢釘入的位置。桌案木質堅硬,鏢尖入木三分,勁道不小。鏢身無銘文,但造型纖薄銳利,顯然是高手所用。

他沉思良久,將紙卷收入懷中,飛鏢則用布包好藏起。

“大人。”門外傳來李元芳的聲音。

狄仁傑開門,李元芳帶來一個訊息:老鎖匠認出那青銅鑰匙是開啟一種“七星連環鎖”的母鑰。這種鎖構造極其複雜,一般用於機密庫房或重要機關,鑰匙共有七把,六子一母,母鑰可開所有子鎖。

“七星連環鎖……”狄仁傑若有所思,“看來那密室中帶走的箱子裡,確有極重要之物。持有母鑰者,地位當在黑袍人之上。”

“鎖匠還說,這種鎖具多為官府工坊或軍中匠作監所制,民間罕見。”李元芳補充道。

狄仁傑心頭一震。官府、軍中……線索似乎開始指向某個令人不安的方向。

他定了定神,決定暫不將神秘紙條之事告知李元芳——不是不信任,而是此事太過蹊蹺,他需要時間判斷。若真是陷阱,多一人知情便多一分危險;若是真的告密者,對方要求“獨來”,恐怕也不會願見第三人。

“元芳,今夜行動計劃不變。”狄仁傑神色如常,“你與趙崇按原定方案准備,子時出發。我另有些線索需核實,可能會晚些與你們匯合。”

李元芳不疑有他:“大人千萬小心。是否需要安排人手暗中保護?”

“不必。江陵城內如今遍佈我們的人,安全無虞。”狄仁傑擺手,“你去忙吧,我還要再研究一下地圖。”

待李元芳離開,狄仁傑攤開野鴨澤全圖,目光落在西南角的“老柳灣”。那裡是野鴨澤邊緣一處廢棄的小碼頭,因岸邊有棵百年老柳得名,早已荒廢,平日只有些漁船偶爾停靠歇腳。

從江陵城去老柳灣,走水路約一個時辰。若子時三刻赴約,他需要在亥時出發。

時間,地點,都卡得微妙——正在他們計劃探查野鴨澤的同一夜。

是巧合?還是對方對他們的行動了如指掌?

狄仁傑輕輕叩擊桌面。多年辦案養成的直覺告訴他,今夜的老柳灣之約,或許將是揭開“荊先生”與“真君”真面目的關鍵。

但直覺也警告他:這很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殺局。

他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佩劍。劍鞘古樸,劍柄已被歲月磨出溫潤光澤。指腹撫過冰涼的鞘身,狄仁傑眼中閃過決然之色。

縱然是龍潭虎穴,他也必須去闖一闖。

為了那些地窖中的冤魂,為了可能還在妖人手中受苦的百姓,也為了粉碎這場以“昇仙”為名的滔天陰謀。

窗外,天色漸漸陰沉下來,烏雲從東南方緩緩推移而至,一場夏夜雷雨正在醞釀。

暴風雨前的寧靜,最是壓抑。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野鴨澤瀰漫的迷霧中,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狄仁傑推開窗,任潮溼的風拂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幷州任上,破獲一樁連環命案時,那位臨死前的老仵作說過的話: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

今夜,他就要去會一會,那藏身迷霧之後的,究竟是鬼,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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