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驛館廂房內,醫官正在為裴文遠換藥。青年仍昏迷不醒,但呼吸比昨夜平穩了些許。
李元芳推門而入,低聲道:“大人,王參軍求見,說是有急事。”
前廳中,王敬直神色緊張,手中拿著一卷賬冊:“狄公,下官連夜調閱了去年修堤的賬目,發現了問題!”
狄仁傑接過賬冊。那是通濟貨棧捐款的明細,白紙黑字寫著:捐銀三千兩,糧五百石,用於修葺河神廟段堤防。落款處有劉奎的畫押,以及……裴明禮的批紅。
“表面看並無問題。”狄仁傑翻看著,“王參軍發現了甚麼?”
“問題不在賬面上。”王敬直壓低聲音,“下官找了當時參與修堤的工頭,他記得清楚,通濟貨棧實際只運來兩千兩銀子和三百石糧,而且都是陳年舊糧。但驗收單上卻寫著足額新糧。當時負責驗收的,是裴長史親自指派的一名書吏,名喚周安。”
“周安現在何處?”
“半年前暴病身亡。”王敬直聲音更低了,“下官查了醫館記錄,周安死前曾突發癔症,胡言亂語,說甚麼‘陰兵借糧’、‘鬼火煉丹’。”
狄仁傑目光一凝:“他的家人呢?”
“周安是外地人,在江陵無親無故。死後草草安葬,無人過問。”
線索又斷了。狄仁傑沉吟片刻:“那裴文遠的來歷,可查清了?”
“有些眉目。”王敬直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裴文遠確是裴長史故友之子,但那位故友……身份不簡單。”
紙條上寥寥數語:裴文遠生父裴炎,前雲夢縣令,十年前因‘私通邪教’被罷官下獄,病死於獄中。其母隨之自盡,遺孤由裴明禮收養。
雲夢縣!那不正是野鴨澤所在的縣治?
狄仁傑勐地抬頭:“裴炎案的卷宗,可還能找到?”
“下官已派人去查,但恐怕……”王敬直面露難色,“十年前的老案,且涉及‘邪教’,按例卷宗應已銷燬或封存。況且,此案當年是由觀察使衙門審理的。”
觀察使衙門!又是那裡。
狄仁傑在廳中踱步。裴明禮收養故友遺孤,這本是義舉。但若裴炎真是因“邪教”案而死,裴明禮卻與可能跟邪教有關的劉奎、程遠有牽連,這其中的關係就耐人尋味了。
“王參軍,你立刻去辦兩件事。”狄仁傑站定,“第一,秘密調查當年審理裴炎案的官員,尤其是觀察使衙門的人;第二,查清裴炎所謂的‘私通邪教’,具體指甚麼教派,可有實證。”
“是!”王敬直領命而去。
李元芳從屏風後轉出:“大人,若裴明禮真是‘荊先生’,收養裴文遠或許不是出於善心,而是為了監視控制。裴文遠發現了養父的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
“但裴明禮今日在府中的表現,情真意切,不似作偽。”狄仁傑揉著太陽穴,“要麼他是絕頂的戲子,要麼……這其中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正說著,後院傳來一陣騷動。一名親衛匆匆來報:“大人,廂房那位公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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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遠確實醒了。
他睜開眼的瞬間,眼中滿是驚恐,本能地想要起身,卻因牽動傷口痛哼一聲,又跌回榻上。
“別動,你傷得很重。”狄仁傑坐在榻邊,聲音溫和,“你安全了,這裡是驛館。”
裴文遠喘息著,目光在狄仁傑臉上停留片刻,啞聲道:“您……您是狄公?”
“正是。”
青年眼中湧出淚水,想要抬手,卻發現右手已空,勐地一顫。
“你的手……”狄仁傑聲音低沉,“是追殺你的人做的?”
裴文遠閉目,淚水從眼角滑落:“是……是‘影奴’崔五。他逼問我……交出了甚麼……我說沒有……他就……”
“你交給了誰?”狄仁傑追問。
“我……我本想交給您……”裴文遠睜開眼,眼神絕望,“但我被發現了……只能藏在船中……那封信……您收到了嗎?”
“收到了,所以我才去老柳灣。”狄仁傑取出那枚玉佩,“這是你的?”
裴文遠點頭:“是我生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狄公,我養父……裴明禮……他……”
“他怎麼了?”
“他就是‘荊先生’!”裴文遠激動起來,想要撐起身子,“我親眼看見……他與劉奎密談……還有那些賬本……他掌管著‘白蓮藥王宗’在荊州的全部收支……河神廟的地窖,就是他批准劉奎以修堤為名暗中挖掘的!”
狄仁傑按住他:“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裴文遠喘息片刻,緩緩道出:三年前,他無意中在裴明禮書房發現暗格,內有與劉奎往來的密信,提及“丹材”、“供奉”。他起初不敢相信,暗中調查,發現裴明禮每隔數月就會在深夜獨自出城,去向不明。直到去年,他跟蹤裴明禮至野鴨澤,遠遠看見裴明禮與一群黑袍人登上小船,消失在迷霧中。
“那時我才確信,養父與邪教有關。”裴文遠聲音哽咽,“我想過告發,但……他畢竟養我長大……而且,我生父當年就是因為‘邪教’案冤死獄中,我若告發養父,豈不是……”
“你生父裴炎的案子,你知道多少?”狄仁傑問。
裴文遠搖頭:“我那時還小,只記得爹孃突然被抓,說是‘私通白蓮妖人’。後來養父收養我,從不提此事。我也是這些年暗中調查才知,當年指證我生父的,正是觀察使衙門的程遠司馬!”
程遠!又是這個名字!
“程遠與你養父關係如何?”
“表面恭敬,實則……”裴文遠冷笑,“程遠是條毒蛇,他握著我養父的把柄,這些年沒少要挾索賄。但我養父似乎也掌握著程遠的甚麼秘密,兩人互相牽制。”
狄仁傑沉吟:“那你可知,‘白蓮藥王宗’在野鴨澤的巢穴具體在何處?他們煉的究竟是甚麼丹?”
“具體位置我不清楚,只知在澤心某處,有陣法守護。”裴文遠道,“至於煉丹……我聽他們提過‘長生丹’、‘昇仙散’,但最神秘的是一種叫‘真君血’的東西。”
“真君血?”
“是。似乎是需要特定時辰、特定血脈之人作為‘丹引’,在七月十五月圓之夜煉製。一旦成功,服之可‘脫胎換骨,立地成仙’。”裴文遠眼中閃過恐懼,“我懷疑……他們說的‘特定血脈’,就是指我。”
狄仁傑心頭一震:“為何?”
“我生父裴炎,祖上據說是先秦方士後人,血脈特殊。當年程遠陷害我父,或許不只是為了奪佔雲夢縣令之位,更是為了控制我們這一脈的血脈。”裴文遠艱難地說,“養父收養我,可能一開始就是陰謀……他們留著我,就是為了等七月十五……”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嚓”,像是瓦片被踩碎!
“甚麼人!”李元芳勐地推開窗戶,縱身躍出!
幾乎同時,數道黑影從屋簷撲下,直襲廂房!這些人動作迅捷如鬼,竟是不顧生死,強闖刺殺!
狄仁傑拔劍護在榻前,兩名親衛已與殺手戰在一處!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裴文遠驚恐地瞪大眼睛,忽然嘶聲喊道:“小心毒煙!”
一名殺手勐地擲出一枚黑球,“砰”地炸開,紫色煙霧瞬間瀰漫!
狄仁傑閉氣疾退,軟劍如龍,刺穿一名殺手咽喉!但煙霧太濃,視線受阻,另兩名殺手已衝破親衛阻攔,撲向床榻!
千鈞一髮之際,李元芳從窗外倒飛而入,刀光如匹練,將兩名殺手攔腰斬斷!他反手一刀,又將最後一名殺手釘在牆上!
“大人,您沒事吧?”李元芳急問。
“無妨。”狄仁傑揮散煙霧,再看榻上,裴文遠面色發紫,顯然吸入了毒煙。
“快拿解藥!”狄仁傑厲喝。
醫官慌忙進來施救。好在毒煙量少,裴文遠只是昏迷,暫無性命之憂。
李元芳檢查殺手屍身,從一人懷中搜出一枚銅牌,正面刻著蓮花鬼臉,背面是一個“程”字。
“程遠的人。”狄仁傑目光冰冷,“來得真快。”
“他們怎知裴文遠在此?”李元芳疑惑,“驛館守衛森嚴,訊息如何走漏?”
狄仁傑沒有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望向刺史府的方向。
剛才的刺殺,與其說是要殺裴文遠滅口,不如說……是在警告。
警告他狄仁傑:此案水太深,不要繼續查下去。
“元芳,備馬。”狄仁傑忽然道。
“大人要去哪?”
“觀察使衙門。”狄仁傑轉身,眼神凌厲如刀,“既然程司馬這麼急著跳出來,本閣就去會會他。”
“可這樣太危險!程遠既敢派人刺殺,必已狗急跳牆!”
“正因他狗急跳牆,我們才要逼他現出原形。”狄仁傑冷笑,“傳令王參軍,調一隊府兵,包圍觀察使衙門。記住,是‘保護’程司馬,防止他被‘邪教餘孽’刺殺。”
李元芳一愣,隨即明白:“大人是要打草驚蛇,逼他慌亂中露出破綻?”
“不僅要打草驚蛇。”狄仁傑望向東方升起的朝陽,“還要讓躲在草叢深處的毒蛇,自己爬出來。”
半個時辰後,觀察使衙門前。
程遠站在臺階上,看著門外整齊列隊的府兵,臉色鐵青:“狄公這是何意?下官何需如此‘保護’?”
狄仁傑端坐馬上,神色平靜:“程司馬不必多心。昨夜本閣遇刺,今日驛館又遭襲,可見邪教餘孽猖獗。程司馬主管刑獄巡察,正是邪教的眼中釘,本閣自然要保你周全。”
程遠嘴角抽搐,強笑道:“狄公費心了。不過下官衙門自有護衛,不敢勞動府兵。”
“誒,程司馬此言差矣。”狄仁傑翻身下馬,“邪教手段詭異,防不勝防。況且……”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本閣查到,邪教在官府中恐有內應。程司馬身居要職,更需小心。”
程遠臉色變了變,很快恢復鎮定:“狄公說的是。既如此,就多謝狄公好意了。”他側身相讓,“狄公請進,下官正有些案卷,想請狄公過目。”
二人步入衙門。穿過前院時,狄仁傑注意到牆角有幾處新翻的泥土,似是匆忙掩埋過甚麼。
程遠將狄仁傑引入書房,屏退左右,親自奉茶。
“狄公,關於河神廟一案,下官有些線索想稟報。”程遠神色鄭重,“下官懷疑,此案與荊州長史裴明禮有關。”
“哦?”狄仁傑不動聲色,“程司馬何出此言?”
“下官暗中調查多時,發現裴明禮與劉奎往來密切,且有鉅額銀錢不明去向。”程遠取出一本賬冊,“這是下官蒐集的憑證。裴明禮以修堤為名,暗中挪用官銀,資助劉奎經營邪教。下官本欲揭發,奈何裴明禮在荊州根深蒂固,一直苦無機會。”
狄仁傑翻閱賬冊,上面詳細記錄了裴明禮與劉奎的數筆大額交易,時間、數額、經手人一應俱全,看似鐵證如山。
“程司馬既有此證,為何不早呈報朝廷?”
“下官……下官也是剛剛拿到確鑿證據。”程遠嘆道,“況且,裴明禮與朝中某位大人有舊,下官人微言輕,不敢輕舉妄動。今日狄公在,下官才敢坦言。”
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狄仁傑合上賬冊,忽然問:“程司馬可認得一個叫裴文遠的青年?”
程遠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很快掩飾過去:“似是裴長史的侄兒?下官見過幾面,不太熟悉。”
“他昨夜在老柳灣遇刺,右手被斬,身中劇毒。”狄仁傑盯著程遠,“程司馬可知是何人所為?”
“這……下官不知。”程遠避開目光,“許是邪教滅口?”
“或許吧。”狄仁傑起身,“不過本閣倒覺得奇怪:裴文遠一個書生,邪教為何要如此大動干戈殺他?除非……他知道甚麼不該知道的秘密。”
程遠額頭滲出細汗:“狄公的意思是……”
“本閣沒甚麼意思。”狄仁傑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些新翻的泥土,“只是覺得,這觀察使衙門的泥土,似乎特別鬆軟。程司馬,您說呢?”
程遠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一名衙役慌張跑來:“司馬大人!府兵在牆角挖出……挖出幾具屍體!”
程遠勐地站起,碰翻了茶盞!
狄仁傑轉身,目光如冰:“程司馬,看來您這衙門,需要好好‘清理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