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那頭傳來細微的電流聲。特斯拉靠在牆上,抱著手臂,眉頭擰成一道深深的褶。
“那世界蛇的動向呢?”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甚麼人聽見,“她有透露甚麼嗎?”
愛因斯坦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似乎在翻閱甚麼記錄。“她只給了一條線索。”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的東西,“世界蛇似乎在蒐集——擁有人性的律者。”
特斯拉的呼吸頓了一瞬。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病床——琪亞娜還在睡,銀白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對這邊的對話毫無知覺。芽衣坐在床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也在聽。
“擁有人性的律者。”特斯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這條線索保真嗎?”
她的目光落在琪亞娜身上——那個被空之律者佔據過身體、卻又掙扎著奪回自我的少女,那個在神城醫藥的廢墟中選擇獨自承擔一切的傻瓜。擁有人性的律者,她確實是。
“我們在尋找琪亞娜時遇見了一個世界蛇幹部。”特斯拉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在回憶甚麼,“她似乎並不熱衷於抓捕琪亞娜。”
螢幕那頭,愛因斯坦的手指停了一瞬。“你們與世界蛇的人相遇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沒遇到危險吧?”
特斯拉沉默了一秒。
“沒甚麼危險。”她的聲音悶悶的,“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愛因斯坦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被風吹散的一縷煙,卻讓通訊器兩端的空氣都柔軟了一些。她沒有追問,只是應了一聲“那就好”。
特斯拉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拽回來。“所以那條線索,你怎麼看?”
愛因斯坦沉默了片刻。“米絲忒琳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忽視。”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分析資料的調子,“世界蛇在蒐集擁有人性的律者——如果這是真的,那琪亞娜的處境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特斯拉攥緊了螢幕邊緣。“你的意思是……”
“他們不會傷害她。”愛因斯坦的聲音很輕,“但也不會放過她。”
醫療艙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和琪亞娜平穩的呼吸聲。
芽衣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涼涼的手,望著那張蒼白的、沉睡的臉。世界蛇在蒐集擁有人性的律者。
她忽然想起米絲忒琳說過的那句話——“我只做了我該做的事。”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可“該做的事”到底是甚麼,沒有人說得清。
“先不管那些了。”特斯拉的聲音從通訊器那頭傳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乾脆,“人找到了,先把她帶回來。至於世界蛇想幹甚麼——等琪亞娜醒了,讓她自己決定。”
愛因斯坦輕輕應了一聲。“注意安全。”
螢幕暗下去。醫療艙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儀器上的指示燈在幽幽地亮著。特斯拉站在原地,望著那塊黑下去的螢幕,很久沒有動。
芽衣握著琪亞娜的手,那隻手還是涼涼的。她低下頭,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她會醒過來的,然後她們一起回去,回那個有德麗莎、有布洛妮婭、有希兒的地方。至於世界蛇想做甚麼,那是以後的事。
窗外,長空市的夕陽正在沉入海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流動的橙紅色。赫利俄斯號輕輕搖晃,像一隻歸巢的倦鳥。
巢裡很安靜。那些晾曬的被單收走了,窗臺上的綠植也不見了,夾芯板拼成的牆壁在風中微微作響,像某種古老的、正在消退的呼吸。
芽衣走過狹窄的通道,腳步在鐵皮地板上敲出空洞的迴響。
孩子們不在了,那些笑聲、腳步聲、偶爾的爭吵聲,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吹著。
渡鴉站在“巢”的邊緣,背對著她。黑袍在風中輕輕飄動,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幾縷灰髮。
她望著遠處那片沉沒的城市,望著海面上正在下沉的夕陽。
“你來了,芽衣大小姐。”她沒有回頭,聲音被海風吹散,卻每個字都清晰。
芽衣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指按在刀柄上,沒有出鞘。“你知道我會來。”
渡鴉轉過身。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紅色的眼眸在夕陽中亮得有些刺目,像兩簇沒有溫度的火焰。
“畢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篤定,“只有蛇,才能讓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芽衣沉默了一瞬。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
“孩子們呢?”她問。
渡鴉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遠處海面上那片正在消散的金色。
“送走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人工調配的崩壞能環境,定製化的程式護理,更大更自由的生活空間——”
她頓了頓,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每一樣都和這裡天差地別。”
芽衣望著她,望著那張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臉。“你就不怕你那位瘋狂的同事對她們做些甚麼?”
渡鴉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被風嗆了一下。“不會。”她的聲音很篤定,“因為那是尊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