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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李素裳生日賀文

天穹市的傍晚,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微涼的空氣裡暈開,將“羅大夫診所”的招牌染上一層溫暖的色調。

羅剎人將最後一位病人送到門口,微笑著叮囑了幾句忌口的事,又目送那佝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這才輕輕舒了口氣。他轉身,順手將聽診器掛回牆上,指尖剛碰到茶杯,門框上的風鈴就響了——叮鈴鈴,清脆得像誰在笑。

進來的人不是病人。

棕發少女穿著素色的衣裝,步履輕快,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走到診室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旁,利落地坐了上去。兩條腿懸在床邊,一前一後地輕輕擺盪,鞋尖偶爾碰著床腳,發出細碎的輕響。

“嗨,羅剎人。”她揚起臉,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也帶著一種穿越漫長時光後才有的、沉甸甸的輕快。

“你好啊,素裳。”羅剎人放下茶杯,靠在桌邊,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他沒有問她為甚麼來,也沒有問她怎麼找到這裡的——在這座城市裡,有些故人的重逢,本就不需要理由。

李素裳環顧了一圈診所。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中藥的苦香,牆上貼著人體經絡圖,櫃子裡擺著大大小小的藥瓶。和五百年前的醫館很像,又不太像。

“五百年後的神州,感覺如何?”羅剎人替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李素裳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沒有喝。她的目光穿過杯口氤氳的霧氣,落向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遠處有霓虹燈在閃爍,和記憶裡的山河故土判若兩個世界。

“嗯……怎麼說呢?”她歪了歪頭,語氣裡沒有太濃的傷感,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被時間沖刷過的釋然,“陌生了不少。我熟悉的一切……都已經不在了。”

風吹過,診所門外的風鈴又響了一聲,像是替誰嘆了口氣。

她頓了頓,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又笑了起來。那笑容比剛才多了一層溫度,像冬日裡好不容易從雲層後露出來的陽光。

“但至少還有一些我熟悉的人還在呀,”她轉過頭,看著羅剎人,目光清澈而認真,“就像你和赤鳶師祖。”

她晃了晃腿,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我也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蘇莎娜她們,人都很好。”

羅剎人靜靜聽著,嘴角始終掛著那抹從容的微笑。他沒有接話,只是從櫃子裡拿出一盒點心,開啟,放在她手邊。

“嚐嚐,”他說,“這個時代的東西,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樣。”

李素裳眼睛一亮,放下水杯,拈起一塊送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眯起眼,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

“嗯,這個好吃。”

窗外,最後一縷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線。天穹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地上也點了一片星星。

診所裡的燈光很暖,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隔了五百年的時光,卻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對了,羅剎人。”

李素裳嚥下嘴裡的點心,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轉過頭看向靠在桌邊的羅剎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像是孩子在問一個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想明白的問題。

“每年的清明節,赤鳶師祖都會在凱文前輩的墓前放上一束花。”

她歪了歪頭,棕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羅剎人,你說……這是為甚麼呢?”

診室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車鳴聲遠遠傳來,又被夜風吹散。羅剎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眼,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嘴角那抹從容的微笑似乎淡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嗯……”他沉吟片刻,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素裳那張寫滿疑惑的臉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素裳,如果——凱文生前沒有強行將我的靈魂拘回現實——”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久遠到每一個字都被時光打磨得光滑圓潤,不再有稜角。

“那麼,你會在我的墓前,放上一束甚麼花呢?”

李素裳愣了一下。

她沒有想到羅剎人會這樣反問,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會讓自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澀的感覺。她沒有多想,甚至沒有時間去想——那個答案像是早就長在心底,只是等她來問,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白鳶尾吧。”

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白鳶尾。”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給自己的答案找一個理由,“因為……”

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只是覺得,如果真有那樣一天,如果羅剎人真的變成了一座墓碑,那麼她最想放在那裡的,就是白鳶尾。

羅剎人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幾分從容的眼眸裡,此刻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甚麼在流淌。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解釋。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比平時多了一層溫度——不是那種慣常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種更真的、更軟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笑。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放在她面前。

“生日快樂,素裳。”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卻有甚麼不一樣的東西藏在那平穩底下,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卻真真切切地在那裡。

李素裳怔怔地看著那個小盒。包裝很簡單,沒有絲帶,沒有花哨的裝飾,只是一個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躺在桌面上,被燈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指尖輕輕揭開蓋子。

一枚白鳶尾吊墜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花瓣的紋理清晰可見,每一道弧線都被精心雕琢,像是把一朵真正的花凝固在了時間最美好的那一刻。

燈光落在上面,銀色的光澤流轉,彷彿那朵花還在呼吸。

李素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淚光,而是星星——是漫天的、所有的、最亮的星星,一下子全都落進了她的眼底。

“哇!”她捧著盒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歡喜,“謝謝,羅剎人!”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個診室都照亮。

羅剎人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光,看著她臉上那抹比陽光還燦爛的笑,沒有說話,只是又笑了笑。

那笑容和剛才不同。不是釋然,不是欣慰,而是那種——看著一朵花開了,看著一顆星亮了,看著一個自己在乎的人開心了——就會自然而然浮上來的、最純粹的溫柔。

窗外的天穹市燈火璀璨,窗內的診室安靜溫暖。

風鈴又響了一聲,沒有人進來,只是風。

李素裳將吊墜小心翼翼地戴在頸間,冰涼的銀片貼上面板,很快就染上了體溫。她低頭看著那朵落在鎖骨間的白鳶尾,彎起嘴角,又拈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

羅剎人轉過身,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他沒有說,那個吊墜他準備了很久。他也沒有說,白鳶尾的花語是甚麼。

有些事情,不必說。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拂動桌上的處方箋,嘩啦啦地響。李素裳坐在病床上晃著腿,吃著點心,偶爾低頭看一眼頸間的吊墜,笑得眼睛彎彎的。

羅剎人靠在桌邊,端著水杯,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卻已經有了幾分熟悉的夜色。

五百年的時光,很長,也很短。

長到足以讓山河改易、故人凋零;短到一場夢醒來,那個愛吃點心的少女,還是那個愛吃點心的少女。

“對了,羅剎人,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李素裳將吊墜小心翼翼地塞進衣領裡,指尖還戀戀不捨地摸了摸那朵冰涼的鳶尾,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遺忘後重新記起時才有的急切。

“我已經回答了呀,素裳。”

羅剎人端著水杯,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被時間驗證過的定理。

“啊?你回答了嗎?”李素裳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眸裡寫滿了貨真價實的困惑。她仔細回想剛才的對話——他反問了她一個問題,她回答了白鳶尾,然後他就送了禮物……哪裡回答了?

羅剎人看著她那雙寫滿疑惑的眼睛,沒有直接解釋。他將水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底與木面相碰的微響。

“你為甚麼會認為自己——一定會在死後,在我的墓前放上一束花呢?”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幾分從容的眼眸,此刻卻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比所有答案都更重要的答案。

李素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夠。想說“因為你幫過我很多”,可還是覺得差一點。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又有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掃進來,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明滅的光影。

“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懸在床邊輕輕晃動的腳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甚麼。

“也許……是因為我喜歡你吧。”

她沒有抬頭,所以沒有看見羅剎人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卻還是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認真,“在你死後,我應該就是唯一一個還記得你的那個人了吧。”

診室裡安靜極了。

風鈴沒有響,窗外也沒有車經過。連牆上的掛鐘都彷彿走得慢了一些,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清晰得像心跳。

羅剎人看著她,看著那顆低垂的、棕色的腦袋,看著她頸間那條剛剛戴上的銀鏈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他沒有說話。

李素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她看見羅剎人正看著她,那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從容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也沒有那種疏離的、隔著一層薄霧的距離感。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比嘆息多了些甚麼。不是釋然,不是感動,而是那種——在漫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孤獨裡,忽然聽見有人說“我會記得你”時,才會有的、複雜到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表情。

“說得沒錯。”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有人都只記得那個為愛痴狂的天命主教——奧托·阿波卡利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素裳臉上,那雙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溫柔。

“只有你,還記得五百年前那個……羅剎人。”

李素裳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不知道為甚麼,明明他在笑,明明他的話裡沒有任何悲傷的詞,可她卻覺得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澀澀的。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別過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切,”她嘟囔著,聲音裡帶著鼻音,“本來就是嘛。”

羅剎人沒有說話,只是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窗外的天穹市燈火璀璨,窗內的診室安靜溫暖。

風鈴又響了一聲,這次是真的有風。

那陣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桌上的處方箋,拂動牆上的經絡圖,拂動少女垂在肩頭的棕色髮絲,也拂動那個男人眼底那一片沉睡了五百年的、溫柔的光。

小劇場

“我真是服了那個老古董了,每年清明節都要折騰這麼一趟,她到底圖甚麼呢?”

“小師祖,也許是因為師祖她很懷念凱文前輩吧。”

“哈?那傢伙又硬又冷,跟塊冰似的,還把我們丟在這世上一個人去死了,有甚麼好懷念的?”

【如果不是凱文前輩,我也會被羅剎人一個人丟在這世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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