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號上,德麗莎站在巨大的舷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無垠的深空。星光落在她臉上,卻照不亮那雙眼眸深處的陰翳。
她的氣色很差。
那張原本帶著點嬰兒肥的臉,如今下頜線變得鋒利,顴骨下的陰影深得讓人心疼。黑眼圈像是用墨水染上去的,怎麼都消不掉。
已經七天了。
從姬子突然消失到現在,已經整整七天了。
琪亞娜下落不明。
姬子生死未卜。
而她只能站在這裡,等。
等愛因斯坦的搜尋報告,等布洛妮婭破解的每一條線索,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傳來的、關於那個銀髮女孩的訊息。
“有琪亞娜的訊息嗎?”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到極致的沙啞。這句話她每天都要問好幾遍,明知答案可能還是那樣,卻忍不住要問。
愛因斯坦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德麗莎消瘦的背影上。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很抱歉,德麗莎學園長。”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沒有。”
德麗莎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瞬。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望著窗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艦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艦員匆匆走過的腳步聲。
然後——
“放心吧,學園長!”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重的寂靜。
希兒不知甚麼時候蹦到了德麗莎身邊,臉上帶著那種她特有的、彷彿永遠不會被陰霾沾染的笑容。
“琪亞娜姐姐一定沒事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篤定,那種只有真正相信著甚麼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她可是琪亞娜姐姐誒!那麼厲害,那麼堅強,那麼——嗯,那麼能吃!”希兒想了想,認真地補充道,“能吃的女孩子運氣都不會太差!”
德麗莎終於回過頭。
她看著希兒那張寫滿“相信我”的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從胸口卸了下來。
“你還是那麼有活力啊,希兒。”
德麗莎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勉強可以稱之為“笑”的弧度。
“如果我能和你一樣就好了。”
希兒的笑容頓了頓。
她看著德麗莎——看著學園長消瘦的臉,看著那雙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眸,看著那個明明疲憊到極點卻還在硬撐著的、小小的身影——
“學園長。”
希兒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她站在德麗莎面前,認真地看著她。
“您已經很厲害了。”
她說。
“您是聖芙蕾雅的學園長,是我們所有人的依靠,是琪亞娜姐姐最親的人——您一直在撐著,撐著所有人,撐著整艘休伯利安。”
她頓了頓,伸手,輕輕握住了德麗莎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很涼。
“所以,”希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現在換我們來撐著您吧。”
德麗莎愣住了。
她看著希兒——看著這個總是笑嘻嘻的、彷彿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看著她眼中的認真,和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溫柔。
艦橋裡又安靜了下來。
但這一次,那份安靜不再是沉重的。
窗外,星光依舊。
但德麗莎的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似乎悄悄深了一絲。
“時間也不早了,希兒,回去休息吧。”
“好。”
希兒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門在她的身後輕輕合攏。
她站在門口,保持著握門把手的姿勢,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走廊裡的動靜。
沒有人。
她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轉動門鎖——
“咔噠。”
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希兒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很小,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外是永恆的星空,星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薄紗。
她快步走到窗前。
拉窗簾的動作很輕,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布料滑過軌道的聲音被她壓到最低,直到最後一縷星光被隔絕在外,房間裡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蹲下身子。
手指在書桌底部摸索了一會兒,觸到一個微微凸起的地方——
“咔。”
一個小小的暗格彈開。
裡面躺著一個特殊的通訊終端。不是休伯利安制式的裝置,更小,更薄,通體漆黑的金屬外殼上沒有任何標識。
只有開機時才會亮起的、極淡的幽藍光芒,證明它還活著。
希兒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
她轉身,撲到床上。
被子掀起來,把自己從頭到腳矇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她縮在被窩裡,蜷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藏起來的幼獸。
然後,她開啟終端。
幽藍的光芒照亮了她的小小空間。
手指在螢幕上跳躍,輸入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字元——
“凱文先生,在嗎?”
傳送。
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
螢幕亮起。
回覆很短,只有兩個字,卻讓希兒的嘴角微微揚起。
“嗯。”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輸入。
“琪亞娜姐姐還好嗎?”
這一次的回覆來得更快。
“她很好,符華陪在她身邊。”
希兒盯著那行字,胸口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一點。琪亞娜姐姐沒事。班長也在。那就好。
但還有一個人——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擊。
“姬子老師呢?”
這一次,回覆沒有立刻到來。
希兒屏住呼吸,盯著那個小小的對話方塊,看著上面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一閃一閃——
然後,訊息彈了出來。
“她在量子之海。會有人把她帶回來的。”
量子之海。
希兒眨了眨眼。
那個地方對她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
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輸入。
“就像凱文先生把我帶回來一樣?”
傳送。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
“嗯。”
一個字。但希兒看著那個字,總覺得能從裡面讀出某種特別的東西。不是凱文先生平時那種冷冰冰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彷彿隔了很久才說出口的——
肯定。
螢幕又亮了一下。
新的訊息跳出來。
“對了。”
希兒眨眨眼。
“別蒙在被子裡玩終端,對眼睛不好。”
她愣住了。
然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暖意。
她縮在被窩裡,盯著那行字,看著那個明明是關心卻偏要用命令式語氣說出來的句子,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乖乖地打字:
“嗯,好。”
傳送。
然後,她把終端關掉,從被窩裡鑽出來。被子掀開的一瞬間,微涼的空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爽。
她把終端放回暗格,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星光重新灑進來。
她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無垠的星空,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蓋好。
她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