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
那兩個字在琪亞娜腦海中輕輕迴盪。
一直。
從虛數空間醒來的時候,她在。
踉蹌著走在海邊的時候,她在。
登上那列不知開往何處的火車時,她在。
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時,她也在。
一直。
都在看著她。
琪亞娜的手緩緩垂下。
她靠在牆上,仰著頭,望著那片被霓虹燈染紅的夜空。那些光芒在她眼中晃動、模糊,然後——
有甚麼東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溫熱的。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哭過了。
也許是自從在那片海灘上醒來之後,也許是更早。
她只記得自己要一直走,一直走,不能停下,不能去想,不能去回憶那些——
那些她不敢觸碰的東西。
但現在。
【琪亞娜,你還好嗎?】
這句普通的問候,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那扇她死死抵住的門。
她不好。
她一點也不好。
她從虛數空間醒來,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她知道那些血是誰的,也知道自己在被西琳佔據的那段時間裡做了甚麼,卻不知道——
不知道姬子在哪裡。
那天最後的記憶裡,是燃燒的火焰,是刺入脖頸的冰涼,是那個人的笑容。
那個笑著倒下的人。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問。不敢去確認那個可能性。所以她只能走,不停地走,讓雙腿的疲憊蓋過心裡的恐懼,讓陌生的城市吞噬那些不敢面對的念頭。
【琪亞娜?】
符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擔憂。
琪亞娜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我沒事。”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鼻音,卻還在努力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靜。
“我只是……”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顫抖。
“班長,我好害怕。”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那些勉強維持的東西終於徹底崩塌。
她順著牆壁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沒有聲音,沒有嚎啕大哭,只有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幾乎無聲的顫抖。
【……】
符華沉默著。
她知道琪亞娜在害怕甚麼。她一直在這裡,從虛數空間到這片海灘,從火車到天穹市——她看見了所有。
看見琪亞娜醒來時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看見她踉蹌著站起來,沒有回頭。
看見她在火車上縮在角落,一整夜睜著眼睛。
看見她在這座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直到雙腿發軟,直到靠著牆才能勉強站住。
她看見了這個孩子——這個被她一直注視的孩子——是如何用盡一切力氣,去逃避那個不敢面對的真相。
【……琪亞娜。】
符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甚麼。
【你做得很好。】
琪亞娜的顫抖停了一瞬。
“我……做得好?”
她的聲音從膝蓋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班長,我是個律者。我差點毀了整個世界。我——”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我……我可能……殺了姬子老師……”
最後那個名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破碎得不成樣子。
【你沒有。】
符華的聲音堅定而清晰。
琪亞娜猛地抬起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睛紅腫,整個人狼狽得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幼獸。
但那雙眼睛——那雙原本空洞的、灰敗的眼睛裡,此刻終於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真的?”
【真的。】
符華輕聲說,【你一直在掙扎。被西琳佔據的那段時間裡,你從未放棄過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那姬子老師……她……”
【她救了你。】
符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敬意,嘆息,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你從西琳手裡搶了回來。】
琪亞娜愣住了。
淚水再次湧出來,但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逃避,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痛,還有感激,還有那句壓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的——
“她……還活著嗎?”
琪亞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觸碰那個答案。
【……我不知道。】
符華沉默了一瞬,如實回答。
【最後那一刻,我看見她墜入了虛數空間的深處。之後的事……我也無從知曉。】
琪亞娜低下頭。
那絲剛燃起的光芒黯淡了些許,但沒有熄滅。
至少——
至少她還在努力。至少姬子沒有白白付出。
至少……
【放棄吧,琪亞娜。】
第二律者的聲音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她剛剛才裂開的那道縫隙。
【你的存在只會害死周圍的人。】
琪亞娜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扣進掌心的肉裡。
【你的老師因你而死。】
“不……”
【班長也因為你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別說了……”
【你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
“我叫你別說了——!”
琪亞娜的聲音在暗巷裡炸開,沙啞,尖銳,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
迴音在牆壁間來回撞擊,最終消失在遠處街道的喧囂裡。
沒有人回應。
沒有人從巷口探頭張望。
這座城市太亮了,亮到沒有人會在意一條暗巷裡傳來的嘶喊。
琪亞娜大口喘著氣,淚水混著汗水從臉上滑落。她的手按在太陽穴上,用力到指節發白,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聲音從腦海裡擠出去。
但它還在。
一直還在。
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
【你以為符華在這裡就能改變甚麼嗎?】
第二律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
【她只是一道殘存的意識。甚麼都做不了。甚麼都改變不了。】
“閉嘴……”
【而你——】
那個聲音頓了頓,然後以一種近乎溫柔的、卻更加殘忍的語氣繼續說:
【你只是一個失敗品。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你的誕生就是錯誤,你的存在只會帶來毀滅。】
“閉嘴——!”
【姬子死了。因為你。】
琪亞娜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用自己的命換你回來,值得嗎?】
那個聲音問。
【你看看你自己。躲在暗巷裡,像一條喪家之犬。不敢面對任何人,不敢回到任何地方。你甚至不敢去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因為你害怕那個答案。】
“我……”
【懦夫。】
第二律者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連直視真相的勇氣都沒有,還有甚麼資格活著?】
琪亞娜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的身體在發抖,劇烈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扎進她心裡,每一刀都精準地命中那個她拼命想要掩蓋的傷口——
【琪亞娜!】
另一個聲音猛地響起!
符華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急切,如同一道驚雷,在那個即將崩塌的腦海裡炸開!
【清醒一點!】
琪亞娜猛地抬起頭。
【不要聽她的——】
【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第二律者冷冷地打斷,【你比誰都清楚。】
【琪亞娜,看著我!】 符華的聲音更加堅定,【看著我!】
琪亞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的方式——在那片混亂的、充滿惡意的意識深處,她看見了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
那是符華。
赤鳶仙人的意識,正以某種近乎燃燒的方式,擋在她與第二律者之間。
【我不會讓她傷害你。】
符華的聲音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始至終,都不會。】
第二律者的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就憑你這一道殘存的意識?】
【就憑我。】
符華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暗巷裡,琪亞娜靠著牆壁,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不知道該相信誰。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但至少——
至少這一刻,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