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休伯利安號引擎的低鳴,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搖籃曲。
希兒閉上眼睛。
但又睜開。
她在心裡輕聲呼喚:
“另一個我,你在嗎?”
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我在,說吧。】
黑希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又來了”的無奈,卻又隱隱含著某種耐心——那種只有對特定的人才會有的、口是心非的耐心。
【你又在想那個冰塊臉的事了?】
“你說,”希兒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認真地向另一個自己求教,“凱文先生為甚麼要抓走琪亞娜姐姐和班長,然後把她們交給奧托呢?”
【……】
黑希沉默了一瞬。
【你前兩天不是問過這個問題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你是不是失憶了”的無奈。
【琪亞娜不小心洩露了塞西莉亞還活著的訊息,奧托拿這個要挾他——要麼抓人,要麼塞西莉亞的事被公開。切。】
她發出一聲輕嗤。
【也不知道那女人和他甚麼關係,這麼護著她。】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像是某種說不清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
但希兒沒有注意到。
“塞西莉亞阿姨是琪亞娜姐姐的媽媽,不是嗎?”她很認真地說,“她是很重要的人。凱文先生想保護她,是對的。”
【……】
黑希沉默了幾秒。
【但她是琪亞娜的媽媽。】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努力表達某個她自己也不太能說清的觀點。
【又不是他的甚麼人。他幹嘛要——】
“我相信。”
希兒打斷了她。
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
【……信甚麼?】
“如果被拿來要挾的是我們的話——”
希兒頓了頓,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眼睛眨了眨。
“他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
這一次,沉默更長了一些。
長到希兒以為另一個自己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
【好主意。】
黑希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興奮。
【要不要改天試試?】
“希兒——!”
希兒的臉騰地紅了,雖然黑暗中根本看不見。
她從被子裡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兩下,彷彿這樣就能打到那個不聽話的另一個自己。
【哈哈哈哈——】
黑希的笑聲在她腦海裡迴盪,帶著陰謀得逞的得意。
【開玩笑的。】
笑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和、更真實的語氣。
【看你緊張的。】
希兒把手收回去,重新縮回被子裡。她的臉還有些發燙,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翹起來了。
“另一個我太壞了。”她小聲嘟囔。
【哼。】
黑希輕哼一聲,卻沒有反駁。
沉默再次降臨。
星光依舊,引擎的低鳴依舊,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依舊。
但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流動——某種不需要說出口的、屬於她們之間的默契。
然後,黑希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感慨的認真。
【你這麼依賴凱文,真不知道如果哪天他沒了你會怎麼辦。】
希兒的笑容頓住了。
她眨了眨眼,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
然後——
“如果那樣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另一個我一定會比我更著急的。”
【……】
沉默。
更長的沉默。
長到希兒以為那個總是嘴硬的另一個自己又要說甚麼“誰著急了”之類的話。
但這次沒有。
只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
【……切。】
那聲音裡沒有不屑。
只有某種被說中了甚麼的、惱羞成怒卻又不肯承認的——
柔軟。
希兒彎起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晚安,另一個我。”
【……晚安。】
星光依舊。
引擎的低鳴依舊。
但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裡,有甚麼東西,比星光更暖。
與希兒房間裡那片溫柔的星光截然不同,的燈光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冷白色。
走廊很長,通向艦橋的方向,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緊閉的艙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忙碌的人,是永不停歇的搜尋,是日復一日的等待。
芽衣站在德麗莎的辦公室門外。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久到路過的艦員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明明可以直接敲門,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樣推門進去,明明德麗莎從不會拒絕她的任何問題。
但她還是站在這裡。
等著門自己開啟。
等著那個每天都會問、每天都會得到同樣答案的問題,在今天得到一個不同的結果。
門開了。
德麗莎走出來。
她看見芽衣,腳步頓了一瞬,然後——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短暫到幾乎可以被忽略。
但芽衣看見了。
“學園長。”
芽衣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驚碎甚麼的溫柔。
“今天……”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也沒有琪亞娜的訊息嗎?”
她的眼睛望著德麗莎,那裡面燃燒著某種近乎祈求的光芒——不是祈求答案,而是祈求那個答案不要是“沒有”。
祈求德麗莎能搖搖頭,說“找到了”。
祈求那個一直懸在胸口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來。
德麗莎抬起頭。
她看著芽衣——看著這個從長空市一路走來的女孩,看著這個曾經被恐懼吞噬、如今卻比誰都堅強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芒——
然後,德麗莎點了點頭。
很輕。
很慢。
但確鑿無疑。
“嗯。”
一個字。
沒有更多的話。沒有解釋,沒有安慰,沒有那句“我們會繼續找的”之類蒼白無力的承諾。只有一個字,和那雙同樣疲憊、同樣無能為力的眼睛。
芽衣眼中的光芒——
黯淡了一瞬。
只是極短暫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視著她,根本不會察覺。
然後,那光芒又亮了起來。
“嗯。”
她也點了點頭。
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知道了。”
她轉身,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德麗莎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芽衣走得很慢。
腳步很穩,步幅均勻,背挺得很直。
但不知為甚麼,那個背影看起來——
比任何時候都孤單。
走廊盡頭,冷白的燈光落在她肩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回頭。
只是繼續走,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明天——那個可能還是沒有琪亞娜訊息的明天,那個可能還要繼續等下去的明天。
但她還是會問。
每一天都會問。
直到——
直到那個答案不再是“嗯”為止。
遠處,休伯利安號的引擎低鳴依舊。
艙門在她身後一扇一扇掠過。
沒有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