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我們出來啦!”
愛寶牽著白厄的手,腳步輕快地走出房間,像一隻引路的蝴蝶。她的聲音清脆,打破了走廊裡片刻的寧靜。
凱文正倚在廊柱邊,聞聲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白厄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卻總讓人感到一種安穩的力量。
“你醒了啊,白厄。”
“嗯,父親。”
凱雯從凱文身後探出頭來,笑容明媚得像是冬日裡的一縷暖陽:“睡得怎麼樣?黃金庭院的床還舒服嗎?我可是特意讓人鋪了最軟的墊子哦~”
白厄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
那短暫的緘默,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卻分明。
“……小白。”
愛莉希雅的聲音輕輕響起。她站在幾步之外,粉色的眼眸柔和地望過來,彷彿能直接看進他心底那片還未散去的陰翳。
“你……做噩夢了,對嗎?”
白厄垂下眼睫,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
“……是。”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還是老樣子。”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淺淡的弧度,像是在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些,“猩紅的天空,殘破的麥田,還有……被我親手殺死的她。”
他說到“她”時,那個字眼幾乎輕得聽不見。
但很快,他便抬起頭,臉上的陰霾被一個笑容所覆蓋——那笑容乾淨、明朗,彷彿真的沒有被任何噩夢困擾。
“不過,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他笑著看向面前的三位長輩,語氣輕鬆,“別因為我影響了大家啊。今天可是除夕,母親不就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帶來的嗎?”
凱文與凱雯對視了一眼。
愛莉希雅的目光裡掠過一絲溫柔的瞭然。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戳破他那層薄薄的、故作堅強的偽裝。他們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用那種家人之間才懂的、無需言語的默契,將他輕輕地包裹。
片刻後,愛莉希雅微微側身,指向走廊盡頭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熱鬧的人聲和器皿碰撞的輕響。
“去廚房看看吧,”她的聲音柔和而溫暖,“所有人都在包餃子呢。華和程立雪在擀皮,千劫嚷嚷著要包‘最有攻擊性’的餃子,被梅比烏斯嘲笑了半天……格蕾修捏了幾個奇形怪狀的小動物,說是送給你的。”
白厄怔了怔,那層勉強的笑容裡,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柔軟的弧度。
“……好。”
他邁步向廚房走去。愛寶依舊拉著他的手,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像一束永遠不落的陽光。
身後,凱雯輕輕戳了戳凱文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這孩子,跟某人年輕時一樣,就知道硬撐。”
凱文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道漸漸融入熱鬧人聲中的背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窗外,除夕的陽光正好。而那個揹負著猩紅夢境與沉重過去的少年,正一步步走向廚房裡飄來的餃子香,走向那些等著他的人,走向一個可以被稱作“家”的地方。
廚房裡瀰漫著麵粉和餡料的香氣,案板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餃子。
白厄捏著手裡的麵皮,認真地模仿著華的動作。
可惜那些麵皮到了他手裡,似乎格外不聽話,包出來的餃子不是歪了就是癟了,形態各異,彷彿一個個歷經滄桑後倒伏的戰士。
他有些沮喪地放下手中的半成品,望向華:“抱歉,華姐,我沒學會。”
華搖搖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沉穩而溫暖,帶著一種無聲的鼓勵。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她的聲音平靜,目光掃過廚房裡的其他人,“你看——”
她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白厄環顧四周。
梅比烏斯面前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雪白的蛇形餃子。
那些“小蛇”盤曲有致,鱗片紋路清晰,若不是確定那確實是餃子,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把實驗室的標本搬過來了。
此刻她正專注地捏著又一條“蛇”的尾巴,臉上帶著某種科學家式的嚴謹與滿足。
科斯魔的領域裡,盤踞著一群難以名狀的生物——有角的,有翅膀的,有好幾隻眼睛的。
它們擠在一起,彷彿隨時準備在午夜發動一場奇襲。科斯魔自己倒是一臉淡定,彷彿這些才是餃子該有的樣子。
格蕾修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捏著小小的麵皮,小心翼翼地給餃子小人畫上眼睛。
那些小人歪著頭,有的手拉手,有的抱著小包袱,像是在進行一場安靜的遷徙。
愛寶則完全沉浸在另一片天地裡。
她的指尖靈動,麵糰在她手中綻放成層層疊疊的花瓣,最後變成一朵朵精巧的花朵,彷彿春天提前在案板上盛開。
白厄的目光移向蘇——
他愣住了。
蘇的表情專注而平和,手裡握著一根……縫合針。
針尖在麵皮邊緣精準地穿刺、縫合,針腳細密整齊,一道道弧線完美得如同教科書上的示意圖。
一個個縫合完畢的餃子安靜地躺在他面前,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成功的外科手術。
白厄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個醒目的存在吸引——
那是一個明顯比周圍所有餃子都大上一圈的“白蛇”。
它孤零零地盤在那裡,和其他梅比烏斯出品的精緻小蛇格格不入,活像一個混進幼兒園小班的彪形大漢。
“這個餃子……為甚麼這麼大?”白厄忍不住問道。
“我不是餃子!!”
一個氣鼓鼓的聲音從那個“白蛇”身上傳來。
“年糕?”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呃,這個……”年糕的頭在空中頓了頓,緩緩放下,語氣突然變得飄忽起來,“我是來找東西的。”
“找甚麼?”白厄追問。
年糕沉默了一瞬。
“……找藉口。”
整個廚房安靜了兩秒。
梅比烏斯手中的“蛇”歪了一下。科斯魔的怪物餃子群裡,有一個悄悄地歪倒了。格蕾修的小人似乎都在偷笑。愛寶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
白厄愣愣地看著這個理直氣壯找藉口的小傢伙,再看看周圍那些形態各異的餃子(和疑似餃子),以及一臉平靜縫合的蘇,忽然覺得——
自己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失敗品,好像也沒有那麼奇怪了。
他低下頭,繼續捏起下一個餃子。
這一次,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一旁的案板前,西琳正襟危坐,盯著面前的餃子皮和餡料,眉頭微蹙,彷彿面對的是一道關乎世界存亡的難題。
下一秒,空間微微扭曲。
白厄眨了眨眼,只見那團餡料憑空浮起,如同一尾游魚般輕盈地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餃子皮中央。
緊接著,麵皮邊緣自行翻折、捏合,眨眼間,一個圓潤飽滿、褶皺均勻的餃子便靜靜躺在了案板上,完美得如同機器壓製。
白厄手裡那個剛捏到一半、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差點掉下去。
“好……好厲害。”他喃喃道,眼睛都亮了幾分。
西琳微微側過頭,銀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
她揚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矜持而驕傲的弧度,那眼神彷彿在說“凡人,見識到本王的偉力了嗎”。
“感覺如何,人類?”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慵懶,卻掩不住尾音裡那點得意的小尾巴。
白厄愣愣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個堪稱藝術品的餃子,真誠地讚歎道:“很厲害……比梅比烏斯博士的蛇和科斯魔的怪物加起來都厲害。”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兩聲意義不明的哼聲——一聲來自蛇形餃子區,一聲來自怪物餃子區。
西琳的嘴角又上揚了幾分。她伸手輕輕拂過鬢邊碎髮,姿態優雅得彷彿剛剛不是在包餃子,而是在主持一場空間法則的演示。
“哼,區區餃子,也值得大驚小怪。”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再多誇幾句也沒關係”。
年糕從旁邊探出腦袋,小聲嘀咕:“明明剛才還盯著餃子皮發了半天的呆……”
“你閉嘴!”西琳的臉微微一紅,一道細小的空間波動精準地把年糕面前的碗挪遠了三寸。
年糕:“……”
白厄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捏起自己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餃子,忽然覺得,這個除夕好像比他想象的,要溫暖得多。
案板的一角,愛莉希雅將手中剛捏好的餃子輕輕放下。那餃子圓潤飽滿,邊緣的褶皺均勻細密,像一朵剛剛收攏的花。
她微微側身,望向身旁正專注擀著餃子皮的凱文,粉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柔軟的笑意。
“看來,小白已經融入這裡了呢?。”
她的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絲欣慰的溫柔。
凱文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擀麵杖在麵皮上勻速滾動,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輕響。片刻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幾乎聽不出甚麼情緒。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擀皮的速度似乎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也在分神聽著廚房裡某個方向傳來的、少年與其他人的說笑聲。
“凱文先生,看。”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身側響起。希兒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剛剛包好的餃子,遞到凱文面前。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眼眸裡帶著一絲期待,又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忐忑。
凱文停下手中的擀麵杖,低頭看了看那個餃子。大小適中,形狀規整,邊緣的褶皺雖然沒有愛莉希雅那麼精緻,卻每一道都捏得認真而均勻。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簡短,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很不錯。”
希兒的眼睛彎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被認可的羞澀和掩不住的欣喜。
她輕輕點點頭,捧著餃子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愛莉希雅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繼續低頭擀皮的凱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廚房裡依舊熱鬧。
科斯魔默默地把一隻過於抽象的怪物餃子藏到了最底層,格蕾修的小人隊伍又壯大了一圈,西琳正在用空間能力給年糕製造障礙……
而在這片喧鬧之中,愛莉希雅輕輕挨近了凱文,與他並肩站在案板前,一個繼續擀皮,一個繼續包餡。
灶臺前,火焰正歡快地舔舐著鍋底。千劫單手握著鍋柄,手腕翻飛間,鍋裡的菜餚在空中劃過一道金黃的弧線,又穩穩落回鍋中,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不是在炒菜,而是在進行一場熱烈的獨舞。
“辛苦了,千劫。”
櫻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取出一方素淨的手帕,輕輕為他拭去額角滲出的汗珠。動作輕柔而自然,像春風拂過枝頭。
千劫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也沒有躲開。只是鍋裡的菜,顛得似乎更賣力了些。
客廳裡,暖黃的燈光灑在沙發上。琪亞娜像一隻慵懶的貓,整個身子都趴在了芽衣身上,下巴抵著她的肩膀,聲音拖得又軟又長:
“啊——芽衣——我餓了——甚麼時候才開飯啊——”
芽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指尖穿過那一縷縷銀白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在哄一隻撒嬌的小動物。
“馬上就好了,再等等,琪亞娜。”她的聲音低柔,帶著笑意,“再忍一小會兒,好不好?”
琪亞娜嘟了嘟嘴,卻也沒再鬧,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悶悶地“嗯”了一聲。
很快,隨著千劫最後一聲“出鍋”的宣告,那張巨大的餐桌上便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年夜飯。
紅燒肉泛著油亮的醬色,清蒸魚身上綴著翠綠的蔥絲,餃子擠擠挨挨地堆成小山,還有那些被梅比烏斯捏成蛇形的、科斯魔捏成怪物的、格蕾修捏成小人的……各式各樣的“藝術品”錯落其間。
眾人陸續落座,觥籌交錯間,笑聲與談天聲漸漸盈滿了整個廳堂。
酒過三巡,齊格飛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白厄身邊。
他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眼神卻清亮得很,抬手攬住白厄的肩膀,一副“兄弟我跟你聊聊”的架勢。
“嘿,小子。”
“嗯?”白厄轉過頭。
“能喝酒嗎?”齊格飛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酒液在杯中蕩起細小的漣漪。
“當然能。”白厄唇角微揚,舉起自己的酒杯,與他輕輕一碰。
“叮——”
清脆的碰杯聲後,兩人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白厄放下酒杯,神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齊格飛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攬著白厄肩膀的手緊了緊,湊近些許,壓低聲音,語氣裡卻帶著掩不住的好奇:
“問你個私密問題——”
他頓了頓,確保周圍那些看似各自聊天、實則耳朵都豎起來的人能聽清:
“有跟你關係非常好的女孩嗎?”
一時間,周圍的聲音似乎都靜了一靜。好幾道好奇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白厄微微一愣,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
“有。”
“哦?”齊格飛的眼睛亮了,語氣裡帶上幾分興奮,“是個甚麼樣的女孩?說說看!”
白厄垂下眼簾,似乎在認真回想。片刻後,他抬起頭,唇角帶著一絲淺淺的、溫和的笑意。
“嗯……她們都是很好的女孩。”
齊格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等等,”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剛才說……她們?你有幾個女朋友?”
白厄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計算。那表情,純粹得像是在數今天吃了幾顆糖。
“呃……三四個吧?”
整個客廳安靜了兩秒。
不遠處,凱雯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愛莉希雅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凱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齊格飛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他轉頭看了看不遠處那個面無表情的銀髮男人,又轉回來看看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少年,最終,以一種混合著震驚、瞭然、以及一絲微妙自豪的複雜語氣,感嘆道:
“……真不愧是他的兒子。”
白厄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只覺得齊格飛攬著自己肩膀的手,似乎又用力了幾分。
小劇場
“啊嚏——”
“怎麼了,劍旗爵?”
“沒事,凱撒。只是打了個噴嚏。可能是海風有點涼,或者……或者有人在想我?”
“啊嚏!”
“怎麼了,凱撒?”
“……沒事,只是打了個噴嚏。但願,不是有人在背後……說我甚麼‘小矮子’之類的話。”
……
“啊嚏!”
“怎麼啦,姐姐?”
“沒事,玻呂茜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