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大家除夕快樂!)
猩紅的天幕如同燃燒的裹屍布,將記憶中的安寧村莊徹底吞噬。
翻滾的雲層滴落著不祥的光,麥田在烈焰中蜷縮成灰燼,曾經炊煙裊裊的屋舍,此刻只剩焦黑的骨架,無聲地刺向血色蒼穹。
白厄踏過滿地殘骸,靴底碾碎焦木與灰燼,發出細微而刺耳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過往的迴音上。
在那片唯一未被火焰觸及的角落,一架鞦韆仍在輕輕搖晃,繩索繫著的,是這片廢墟中唯一的色彩——那個粉發少女。
“呀,你來了呀,小白。”
她坐在鞦韆上,輕輕蕩著,抬起臉對他露出笑容。
那笑容乾淨得如同未被任何陰霾沾染的晨露,彷彿對周圍燃燒的世界,對即將降臨的命運,真的一無所知。
“嗯。”白厄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甚麼。
她在鞦韆上晃了晃,髮絲在熱風中揚起:
“記得嗎?你小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迷路迷境找小妖精們玩。那時你最喜歡和它們追逐打鬧,每次都是我提醒你,你才想起來回家吃飯。”
白厄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也落在她身後那片正在崩塌的世界邊緣。
他沒有說話,只是任由那些畫面在腦海中浮現——金色的陽光,青草的香氣,還有她牽著他手時掌心的溫度。
“還記得這張牌嗎?”
她從懷裡取出一張邊緣已微微卷曲的卡牌,遞到他面前。牌面上,一個孤獨的身影立於正中——是「救世主」。
“當初你說,”她的聲音輕柔如風,“你不想成為甚麼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只想當村子裡的小英雄,就夠了。”
白厄垂下眼,銀白色的睫毛在火光中染上一層薄紅。他看著那張牌,也看著牌後她那雙彷彿永遠盛著星光的眼眸。
“嗯,記得。”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靜而沙啞,“當時你說……‘希望這個世界,永遠不需要救世主’。”
少女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更深,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感慨,一絲欣慰,還有一絲他看不真切的、極為深沉的溫柔。
“原來你還記得啊。”
她輕聲說道。風從廢墟間穿過,帶來火焰的噼啪聲,和遠方某種東西正在崩塌的沉悶迴響。
鞦韆輕輕晃動,她的裙襬在餘燼中搖曳,如同這崩毀世界裡最後一朵不願凋謝的花。
“時間也不早了呢,白厄。”
少女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掠過廢墟的風。
她依舊坐在那架微微晃動的鞦韆上,粉色的髮絲在熱浪中輕輕飄拂,臉上掛著那個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笑容。
“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她的目光澄澈,倒映著他,也倒映著身後那片正在燃燒的世界。
沒有恐懼,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對這個荒謬命運的怨懟。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近乎慈悲的溫柔。
白厄握著劍柄的手在顫抖。
那是一柄漆黑的大劍,刃口倒映著猩紅的天空,也倒映著少女寧靜的側臉。
他從未感覺手中的劍如此沉重,沉得彷彿要將他的整個靈魂都壓進腳下的焦土。
“……好。”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得幾乎不成語調。
劍起,劍落。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在燃燒的村莊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溫熱的液體濺上他的臉頰,在猩紅的天光下,像某種無法被赦免的烙印。
少女的身體微微一顫,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微笑。
白厄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他看著她逐漸失去生機的眼眸——那雙眼睛,曾在他年幼時牽著他的手穿過迷路迷境,曾在他迷惘時對他溫柔地笑,曾在這個世界崩塌之前,最後一次對他輕聲說“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淚水從他臉頰上無聲地淌過。
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清醒,也從未感覺自己如此……破碎。
少女的身體在鞦韆上輕輕搖晃,像是終於要落下的最後一片葉子。
而他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她逐漸冰冷的手邊。
——“希望這個世界,永遠不需要救世主。”
她的話猶在耳邊。可如今,那個說著永遠不需要救世主的人,卻成了救世主必須親手獻上的第一個祭品。
白厄鬆開劍柄,雙膝緩緩跪地,跪在這片由她守護過的廢墟上。
他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早已失語。
只有淚水,無聲地,一滴一滴,替他說完了一切。
遠處的天邊,某種更宏大的東西正在崩塌。而他跪在這片燃燒過的土地上,跪在鞦韆旁那個逐漸冷卻的身影前,第一次真正明白——
救世的代價,從來都不是他自己的命。
而是所有他曾深愛過的,都必須先他一步離去。
風停了。
鞦韆,也終於靜了下來。
遠處,猩紅的天空依舊燃燒。村莊的廢墟里,火焰在殘骸上舞蹈,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為某個時代送葬。
而在這片僅存的、未被吞噬的角落,一個少年抱著他親手殺死的少女,淚水無聲地滑落,落入她逐漸冰冷的髮間。
鞦韆還在輕輕搖晃。
只是上面,再沒有人坐了。
熟悉的聲音穿透朦朧的夢境,如同清泉滴落石面,將白厄從那片猩紅的記憶中輕輕撈起。
“小白,小白……”
他睜開眼睛,視線裡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暈,然後漸漸凝聚成一張關切的臉——粉色的長髮柔軟地垂落,明亮的眼眸裡映著他的倒影。
“是做噩夢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還有一絲擔憂。
白厄怔怔地看著她,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他緩緩坐起身,搖了搖頭,銀白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
“沒事,愛寶姐姐。”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爬上來,“只是……夢到了一些過去。”
他沒有說那是甚麼過去,愛寶也沒有追問。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住他的手,那觸感溫暖而真實,將殘留在指尖的冰冷一點點驅散。
“那我們下去吧,”她笑著說,“不然爸爸媽媽就要等急了。”
被她拉著站起身的那一刻,陽光從某個方向傾瀉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恍惚間,白厄的眼前似乎重疊了另一個身影——同樣的粉發,同樣溫柔的笑容,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永遠留在了那片燃燒的廢墟里。
“昔漣……”
這個名字從他的唇邊溢位,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他隨即搖了搖頭,像是要把某種不切實際的幻覺甩掉。
他知道的。愛寶是愛寶,昔漣是昔漣。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生活在不同的時間裡,擁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
只是偶爾,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在某種特定的光線下,記憶會悄悄爬上心頭,讓他產生一瞬的恍惚。
“嗯?甚麼?”愛寶回過頭,好奇地看著他。
“沒事。”
白厄握緊她的手,跟著她向前走去。身後,夢境的餘燼仍在無聲地燃燒,而前方,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