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被刻意調至昏暗,只有奧托·阿波卡利斯身前的數面懸浮屏散發著幽藍的光芒,上面流淌著關於K423生理資料、虛擬空間記錄殘片以及西伯利亞舊檔案的交叉分析結果。
空氣中有淡淡的機油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洞悉本質的透徹:
【奧托,我有個問題。】
奧托的視線並未從螢幕上移開,嘴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你問吧,虛空萬藏。”他低聲回應,語氣如同在與一位熟稔的老友交談,儘管這位“老友”的本質是前文明留下的、擁有近乎無限知識庫的神之鍵。
短暫的沉默,彷彿那個無形的存在正在篩選最精確的詞彙。
【你就不好奇嗎?】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凱文·卡斯蘭娜……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讓塞西莉亞·沙尼亞特‘回來’的?】
奧托划動的手指停下了。他向後靠進高背椅中,椅背優雅的曲線承載著他彷彿永遠從容的身形。
幽藍的光映亮他半張臉,另外半邊沉入陰影,翡翠般的眼眸在光暗交界處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微光。
“好奇?”他重複這個詞,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真實的疑問,更像是一種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從容。
“當然。對於任何打破生死常理、觸及‘復活’這一禁忌領域的技術與意志,我都抱有……最高的興趣與敬意。”
“凱文的手段,我大概能猜到一些輪廓。”奧托的語氣變得平靜而篤定,如同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定理。
“與我藉助魂鋼與意識資料,為自己打造一具具‘完美’且‘不朽’的軀殼,在本質上有相似之處,但核心卻截然不同。”
【相似?不同?】 虛空萬藏的聲音帶著純粹的求知慾。
“相似之處在於,我們都繞過了肉體凡胎的脆弱性與必然衰亡,尋求意識或某種更本質存在的‘延續’。”
奧托指尖的金色光影變化,魂鋼的分子結構一閃而逝。
“我收集自己每一刻的思想、記憶、人格資料,將其匯入新的魂鋼容器。只要資料不滅,‘我’即永存。這是一種……精確的複製與轉移,是‘奧托·阿波卡利斯’這個存在概念的無限延伸。”
他話鋒一轉,金色光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藍色的、彷彿凍結著星辰的微光虛影。
“但凱文不同。他追求的,恐怕不是‘複製’,而是……‘挽回’。”
【挽回?】
“塞西莉亞·沙尼亞特於第二次崩壞中‘犧牲’,這是記錄在案的事實。但‘犧牲’的定義可以很寬泛——肉體崩解,意識消散,生命訊號斷絕。”
奧托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如同分享一個驚世的秘密:
“我猜測,凱文很可能在最終時刻,利用了他所掌握的、源自前文明的某種技術,捕捉並固定住了塞西莉亞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殘響’,或者說,是她生命最核心的‘存在痕跡’。”
虛空萬藏沉默著,似乎在消化這個推測。
“這需要難以置信的時機把握、對意識層面的精微操作,以及……承受巨大代價的覺悟。”
奧托繼續道,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介於欽佩與嘲弄之間。
“然後,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載體’。一份純淨的、充滿生命力的沙尼亞特聖血克隆樣本,或許就是最好的‘培養基’和‘錨點’。他將那份‘意識殘響’小心翼翼地注入、溫養、引導,使其與新的生命基礎融合、生長、甦醒……”
他頓了頓,翡翠眼眸中的光芒晦暗不明。
“這個過程,遠比我的‘資料轉移’要兇險、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它更像是在培育一朵霜凍中的玫瑰,需要極致的耐心、絕對的控制力,以及……一點不容有失的運氣。最終誕生的,既非完全的原初個體,也非簡單的克隆複製,而是某種在生死邊界被強行拉回、承載著過去記憶與情感,卻又紮根於新基的……獨特存在。”
【所以,你斷定他成功了。】 虛空萬藏總結道。
“花坊的店長,對K423那超乎尋常的關注與溫柔,完美契合的容貌與聲音,以及在你調取的、有限的幾次非監控接觸記錄中,她偶爾流露出的、對‘過去’的深邃悲傷與對‘現在’的珍視……”
奧托緩緩說道。
“這些碎片,足以拼湊出答案。更重要的是,凱文對此事的反應——他願意為了掩蓋‘聖血轉移’的線索而向我妥協,親自出手帶回K423。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他在保護某個絕對不能暴露的‘結果’。”
【你不嫉妒嗎?】 虛空萬藏的問題突然變得尖銳,【他做到了某種形式的‘復活’,而你,還在尋找通往卡蓮的道路上。】
奧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陰影籠罩著他的面容,那雙向來遊刃有餘的綠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陰霾與偏執。
但很快,那完美的面具重新戴上。
“嫉妒?”他輕哼一聲,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優雅與疏離。
“不,虛空萬藏。我追求的,不是這種充滿不確定性和‘雜質’的挽回。我要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屬於我的卡蓮·卡斯蘭娜,從靈魂到軀體,從記憶到榮光,原原本本地回到這個世界,回到我的身邊。”
他的目光越過懸浮屏,投向沉思之間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描繪著五百年前的天命女武神出征場景的古老油畫,目光定格在畫面中央那個白髮飛揚的身影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螢幕上琪亞娜沉睡的臉龐,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要的,是真正的、毫無瑕疵的‘歸來’。為此,我不介意等待更久,計算更多,甚至……讓這個世界,付出它必須付出的代價。”
【即使那條路,可能比凱文的更加漫長,更加孤獨,甚至……更加虛妄?】 虛空萬藏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直指核心。
奧托沒有立刻回答。
幽藍的螢幕光芒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最終,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深不可測的微笑。
“虛妄與否,由結果判定,虛空萬藏。而我相信,我終將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至於凱文和他的‘玫瑰’……”他目光微閃,“只要不妨礙我的‘道路’,我並不介意……當一個沉默的觀眾。”
沉思之間重歸寂靜,只有資料流無聲滾動。
而關於復活的技術、執著的代價、以及兩個男人在各自絕望道路上背道而馳的選擇,都隱沒在這片屬於天命之主的、永恆的幽藍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