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亞娜。”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頭頂響起,冰冷,平穩,如同西伯利亞凍原上永不消散的寒氣。
琪亞娜猛地抬頭,淚水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凱文·卡斯蘭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公寓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銀白的短髮在陰影中依然醒目,冰藍色的眼眸低垂,正靜靜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她。
他身上沒有雪花,沒有戰鬥的痕跡,彷彿只是散步路過,但那股與周圍市井生活格格不入的絕對“異質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凱文……叔叔?”琪亞娜的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脆弱,“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明明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去了哪裡。
凱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面的情緒深不見底,無法解讀。
然後,他微微側身,讓出了通往樓梯的方向,話語簡潔得近乎殘酷:
“這不重要。跟我走。”
這不是邀請,是陳述。是決定。
琪亞娜茫然地看著他向她伸出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穩定有力,卻沒有任何溫度。跟這個“叔叔”走?去哪裡?為甚麼?
虛擬空間裡那個雖然冰冷但會並肩作戰、會說出“你自己回去照顧”的他,和眼前這個彷彿要將她從殘留著母親氣息的地方帶走的他,重疊又割裂。
就在她混亂不堪,下意識想要把手遞過去的剎那——
“不要跟他走!”
一聲清冽的、帶著急切甚至驚怒的喝斥,伴隨著青色的殘影,猛地插入兩人之間!
符華穩穩落地,背對著琪亞娜,擋在她與凱文之間。
她平日沉靜溫和的臉上此刻緊繃著,眉頭緊鎖,那雙總是平和的眼睛裡燃燒著罕見的怒火與決絕,死死鎖定在凱文身上。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寸心拳法最標準的起手式,周身的氣息如同繃緊的弓弦。
“琪亞娜,快跑!” 符華的聲音又快又急,頭也不回地低喝道,“他是來抓你的!”
“班、班長?” 琪亞娜徹底懵了,小小的腦袋根本處理不了這接連不斷的劇變。抓我?凱文叔叔?這幾個詞無論如何也連不到一起。
沒有時間解釋了。
就在符華話音落下的瞬間,凱文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只是簡單地向前踏出一步。
但這一步,彷彿踏碎了兩人之間脆弱的平衡。空氣驟然凝固,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牆壁般推向符華。
符華瞳孔驟縮,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砰!”
並非全力,卻快如閃電的第一次交擊在狹窄的樓道里炸開。拳與拳碰撞的悶響帶著金屬般的顫音。
兩人都剋制著力量,崩壞能的波動被壓縮到極致,凝練在方寸之間。牆壁上的白灰被震得簌簌落下,頭頂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琪亞娜被勁風逼得倒退一步,終於從呆滯中驚醒。跑!班長的警告,凱文叔叔那不容置疑的“跟我走”,還有空氣中瀰漫開的、冰冷刺骨的陌生感……恐懼的本能壓過了疑惑。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青色背影,以及那個沉默進攻、招式簡潔致命到令人心寒的黑色身影,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樓梯口衝去!
身後的交戰聲並未激烈擴散,反而更加密集、更加兇險。那是將毀滅性力量禁錮在最小範圍內的頂尖對決,每一擊都瞄準要害,每一次閃避都間不容髮。
符華的拳影如同蓮花綻放,剛柔並濟,守得密不透風;而凱文的動作則更加直接,效率高得可怕,冰寒的氣息開始不受控制地絲絲外溢,樓道溫度驟降。
琪亞娜跌跌撞撞衝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與她狂亂的心跳混雜在一起。
樓上的交鋒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琪亞娜即將衝出公寓樓大門時——
“砰!!!”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悶、都要沉重的巨響,從上方傳來。那不是牆壁破裂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堅實屏障被蠻橫擊穿的悶響,伴隨著樓體輕微的震顫。
琪亞娜下意識地、驚恐地回頭,向上望去。
她看到了三樓半平臺處,令她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
符華被凱文單手壓制在牆壁上,她的手臂被反剪,寸心拳法的架勢已被徹底打破,額角有鮮血流下,染紅了英氣的眉眼。
她仍在奮力掙扎,眼神不屈,但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
而凱文,另一隻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柄熟悉又陌生的手槍——天火聖裁。槍口,正穩穩地、冰冷地,抵在符華的額前。
凱文微微低頭,看著被他制住的昔日戰友,冰藍色的眼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做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的聲音,透過樓梯間的寂靜,清晰地傳了下來,平靜得可怕:
“抱歉了,華。”
琪亞娜的呼吸停止了。
“就請你,先睡一會吧。”
砰——!!!
符華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
凱文沒有再看地上的符華一眼,轉身,目光精準地投向了樓下大門處,那個僵立當場的白髮的女孩。
“班……長……?”
琪亞娜的嘴唇顫抖著,發出破碎的音節。她看著那片刺目的血紅,看著那個不再動彈的青色身影,看著那個從樓梯上緩緩走下、腳步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黑色身影。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成了猩紅的碎片。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撕裂了午後虛假的寧靜:
“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