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亞娜？”
熟悉的聲音帶著擔憂響起。琪亞娜抬頭，看見德麗莎正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琪亞娜撐著地面站起來，身體還殘留著戰鬥後的虛脫感，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完成壯舉的驕傲：
“德麗莎！你來得真晚！”她語速飛快，“我已經和塞西莉亞大人一起，把第二律者打敗了！就在巴比倫塔！”
德麗莎的眉頭徹底擰緊了。
她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琪亞娜，確認她沒有明顯外傷或精神混亂的跡象，但眼神裡的困惑變成了更深的凝重。
“琪亞娜，你說甚麼胡話呢？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啊。”
她的聲音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你是不是訓練太累，或者查閱資料時出現了甚麼幻覺？塞西莉亞她……”
“她就在我身後啊！”琪亞娜笑著，無比自然地、充滿信賴地轉過身，手指向身後，“剛才我們還在……”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指僵在半空。
笑容凝固在臉上。
身後，只有空曠的教堂。
哪裡有甚麼白髮女武神的身影。
哪裡有甚麼共歷生死的同伴。
只有她一個人，突兀地站在教堂中央，像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手舞足蹈的傻瓜。
“……塞西莉亞……大人？”
琪亞娜輕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微弱地迴盪，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又看向德麗莎寫滿擔憂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比西伯利亞風雪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凍結了她所有的喜悅和激動。
那個溫暖的、保護她的、與她並肩作戰的身影……消失了。
如同從未存在過。
“這……這不可能！”
琪亞娜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顫抖，帶著溺水者抓住浮木卻發現是幻影的絕望。她猛地搖頭，銀髮甩動，試圖甩掉那份不真實感。
“剛才……剛才她明明就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戰鬥，她還對我笑……”
那些觸感——風雪撲面的寒冷，黑淵白花治癒光暈的微暖，塞西莉亞拉住她手腕時的力道，甚至最後並肩時對方呼吸的節奏——都清晰得如同烙印在面板上，怎麼可能是假的？
德麗莎擔憂地伸出手想拉住她：“琪亞娜，你冷靜點，先跟我去醫療室做個檢查，可能是虛擬實境接入的後遺症，或者資料流衝擊了你的神經……”
“不！”琪亞娜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德麗莎的手。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不是幻覺！我知道她在哪裡！”
一個名字，一個地點，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驟然亮起。
“雪狼花坊！對……塞西莉亞媽媽……她一定在那裡！”
這個稱呼如此自然地從她口中流出，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消化的、深沉的情感連結。
話音未落，她已經像一陣風般衝出了教堂大門，將德麗莎焦急的呼喊遠遠拋在身後。
聖芙蕾雅學園外的街道，午後陽光正好。
琪亞娜幾乎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穿過熟悉的街道，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即將（可能）揭曉的真相。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那家熟悉的、掛著“雪狼花坊”木質招牌的小店映入眼簾。
然後，她的腳步猛地剎住。
店門緊閉。
不是暫時離開的那種掩上，而是徹徹底底地關閉。沉重的捲簾門被拉下，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外面的街道和後方的世界。
往常這個時間，塞西莉亞會拉上捲簾門，讓陽光和花香流淌到街面上，風鈴會在客人進出時叮咚作響。此刻，只有沉默的金屬，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琪亞娜愣愣地走過去，手指顫抖地觸碰捲簾門。冰冷，堅硬，毫無生氣。她不死心地踮起腳，試圖從捲簾門底部的縫隙往裡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店長姐姐？塞西莉亞媽媽？你在裡面嗎？”她用力拍打著捲簾門，金屬發出空洞的“哐哐”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是我！琪亞娜！我出來了！你開門啊！”
沒有回應。只有她自己的迴音，和路過行人投來的詫異目光。
隔壁麵包店的老闆娘探出頭，認出了這個常來的女孩，臉上帶著惋惜：
“小姑娘，別敲啦。店長今天早上就把店關了，還跟我道了別，說是要出遠門，歸期不定。走得挺急的。”
出遠門？歸期不定？
琪亞娜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不會的……也許她只是暫時離開，也許她回了自己的住處！
幾乎沒有猶豫，琪亞娜轉身就跑，朝著記憶中的方向。
公寓樓有些老舊，但整潔安靜。琪亞娜站在熟悉的房門前。門把手乾乾淨淨，門前的地墊也還在。
她按下門鈴。
漫長的等待。只有門內隱約傳來的、屬於空房間特有的寂靜回聲。
她又用力敲門。“店長姐姐！我是琪亞娜！請開開門！”
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一種冰冷的不安感攫住了她。她開始更用力地拍門，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你回答我啊！”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對面鄰居的門開啟了。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太太疑惑地看著她。
“小姑娘，你找這家的住戶？”
“是！我找店長姐姐！她在家嗎？”琪亞娜急切地問。
老太太搖搖頭：
“昨天半夜，我聽到搬東西的聲音，還以為是晚歸。今早起來看到門口乾淨了，應該是連夜搬走了。真是奇怪，那麼溫柔安靜的一個姑娘，怎麼說走就走，連個招呼也不跟鄰居打……”
連夜……搬走了？
琪亞娜只覺得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她背靠著冰冷的房門，緩緩滑坐到地上。
花店關門，人去樓空。
公寓搬離，蹤跡全無。
那個在虛擬空間中與她生死與共、溫柔堅定的身影；那個在現實世界裡默默注視她、給她溫暖和點心、聽她說所有瑣碎心事的店長姐姐；那個她剛剛才敢在心裡確認、呼喚出口的“媽媽”……
就像陽光下消融的冰雪，就像從未被寫下的咒語。
消失了。
徹底地、乾淨地、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琪亞娜將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教堂裡德麗莎的話、虛擬空間中塞西莉亞最後的微笑、花坊裡的甜香、公寓裡的輕柔話語……所有的碎片在她腦中旋轉、碰撞，卻再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可以觸碰的人。
只有那句她唸誦了無數遍、彷彿擁有魔力的咒語，在空蕩蕩的心房裡微弱地迴響：
Ich liebe dich…
我愛你。
可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