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凱文,”
德麗莎似乎從剛才的“摸頭抗議”中迅速找回了狀態,或者說,她趁機轉換了話題,將那份隱藏心底許久的疑問,用一種看似隨意的好奇口吻拋了出來。
她眨了眨眼睛,帶著探究的意味看向凱文:
“聽你剛才說起天命的醫療技術……你是不是,對天命內部進行的那些……各種各樣的‘實驗’,也都挺了解的?”
她問得有些迂迴,試圖透過旁敲側擊,來驗證自己腦海中那些關於“實驗體”、“異常成長”、“齊格飛叛逃”等碎片資訊拼湊出的、令人不安的猜想是否接近真相。
凱文的目光從德麗莎氣鼓鼓的臉上移開,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他聽出了德麗莎問題下的潛臺詞,但沒有點破。
“知道一些罷了。”他回答道,語氣平淡,既沒有承認自己瞭如指掌,也沒有完全否認。
德麗莎並不滿足於這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她趁勢追問,將話題引向了那個困擾她已久的核心疑點,也是她所有猜想的起點:
“那……當年齊格飛,琪亞娜的笨蛋老爹,他為甚麼會不惜背叛整個天命,甚至被列為叛徒通緝,也要堅持帶走……那個‘實驗體’?”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關於齊格飛叛逃的具體細節,尤其是那個與琪亞娜一同被帶走的“實驗體”的真相,在天命內部屬於被嚴格封鎖的最高機密。
德麗莎所知的,不過是些語焉不詳的傳聞和零碎的檔案邊緣資訊。
凱文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顯得更加悠長、更加沉重。
他沒有立刻回答,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川在無聲地移動、碰撞。辦公室內的光線似乎都隨著他的沉默而黯淡了幾分。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
許久,凱文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斬斷追問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這件事的真相,涉及的層面太深,現在知道,對你,對琪亞娜,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
他的話語裡沒有敷衍,只有一種基於保護目的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以後會知道的。”
凱文最終給出了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承諾,或者說,一個將真相推遲到未知未來的判決,“當合適的時機到來,當你們……足夠強大的時候。”
這句話如同一個沉重的句號,終結了德麗莎此刻的試探。
它沒有提供任何具體資訊,卻以一種近乎預言的方式,確認了那些往事背後必然隱藏著驚天動地的秘密,同時也將揭開秘密的鑰匙,拋向了無法預見的未來。
“甚麼叫我以後就知道?你就是不想說吧?”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帶著點不服氣,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放棄。
她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個令人煩躁的話題連同那份沉重感一起揮開,“算了算了,爺爺也不願意告訴我……反正你們一個個都神神秘秘的。”
她重新將注意力轉回眼前那堆積如山的檔案上,眉頭立刻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苦惱表情。
“啊——檔案太多了!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她哀嘆一聲,身體向後一倒,幾乎要癱進寬大的椅子裡,但隨即又像想起了甚麼,猛地坐直,眼睛一亮,帶著狡黠看向凱文,理直氣壯地指使道:
“來幫我分擔些!這些,還有這些……都歸你了!”
凱文看著她這副姿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平靜地反問:
“你不是不想一直麻煩我嗎?”
德麗莎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小下巴一抬,振振有詞:
“怎麼能叫‘麻煩’呢?” 她眨眨眼,臉上露出一副“你難道忘了嗎”的理所當然表情,“我當初同意你加入極東支部,不就是為了讓你來幫我工作的嘛?”
她甚至特意拖長了語調,用上了那個鮮少提及、甚至可能從未在正式場合如此稱呼過的頭銜,帶著一絲微妙的、介於玩笑與強調之間的意味:
“凱、文、副、支、部、長~”
最後幾個字,她念得清晰而緩慢,彷彿在品嚐這個稱呼所帶來的、某種重新確立“上下級”關係的權力感(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辦公室內,因沉重秘密與未來承諾而帶來的最後一絲緊繃感,也在這充滿日常氣息的、略帶無賴的指派與小小的“報復”中,徹底消散於無形。
陽光依舊溫暖,檔案依舊堆積,學園長依舊試圖偷懶,而副支部長……依舊需要處理大部分工作。
有些迴圈,或許比時光更頑固,也比秘密更讓人感到安心。
至少在此刻,對德麗莎而言,眼前這“可預見”的“麻煩”,遠比那些隱藏在時光塵埃下的、不可知的“真相”,要可愛得多,也安全得多。
堆積如山的待處理檔案迅速從德麗莎的手中,回到了凱文的手中。
而德麗莎本人,在完成了給自己留下的一小部分檔案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重新癱回了她心愛的沙發,抱著漫畫書和苦瓜汁,發出了滿足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不過,這一次的“回歸”並非簡單的重複。
德麗莎似乎從這次短暫的、失敗的“獨立”嘗試中汲取了某種教訓,或者說,找到了一個新的平衡點。
她不再像最初那樣,試圖將所有工作一股腦地全推給凱文,自己徹底當甩手掌櫃;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不自量力地想要獨自扛起所有重擔。
她開始有選擇地參與部分工作的前期審閱或最終決策,將那些她擅長或感興趣的領域納入自己的職責範圍,而將大量重複性、技術性強的文書處理和跨部門協調工作,依然交由凱文高效處理。
她似乎在摸索一種新的合作模式——她依然是名義上的負責人和最終決策者,但凱文是她不可或缺的、處理具體事務的“支柱”。
這或許算不上真正的“獨立”,但至少是一種更清醒、也更可持續的“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