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量子之海的侵蝕下,這個世界泡逐漸開始崩潰。
窗外流轉的霓虹偶爾會閃爍不自然的色塊,建築物的輪廓在特定角度下微微扭曲,彷彿一幅被水浸溼的油畫。
尋常居民毫無察覺,但凱文——以及他懷中的小貓——都能感受到那份源自世界底層的、逐漸蔓延的崩解感。
末日的前一刻,凱文坐在窗邊,身旁小貓異色的瞳孔倒映著窗外逐漸失真的燈火,尾巴安靜地蜷在身側。
“這個世界快要結束了。”凱文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頓了頓,指尖停在小貓耳尖,“你願意……跟我離開嗎?”
小貓抬起頭,藍與紅的眼睛凝視著他。
片刻後,它伸出前爪,柔軟的肉墊輕輕搭在他手背上,隨後尾巴抬起,柔軟而堅定地纏繞上他的手腕——像一個無聲的約定。
凱文冰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那,我們走吧。”
他將小貓抱起,摟在懷中。小傢伙安靜地窩在他胸前,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細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下一刻,凱文向前踏出一步。
空間在他面前撕裂,量子之海虛無斑斕的通道再度展開。他邁入那片混沌的瞬間,懷裡的重量陡然一沉——
不是貓那種輕盈蜷縮的重量,而是屬於人類的、溫軟的、帶著體溫的墜落感。
凱文下意識低頭。
一個深藍色短髮的少女正蜷在他懷裡,臉頰緊貼著他胸前,耳尖紅得透徹。
凱文腳步頓住。
“……我貓呢?”
這個疑問剛從意識中升起,懷裡的少女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僵硬。她睫毛顫了顫,嘴唇輕輕抿起,然後——
用極小、極輕、帶著微妙羞恥與妥協的聲音,低低開口:
“喵……”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尾音甚至還微微發顫,卻清晰得驚人。
凱文沉默了。
而某個意識深處,另一個希兒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
(……算了。)
(毀滅吧,就現在。)
空氣安靜了一秒。
凱文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根本不敢抬頭、連脖頸都泛出淡粉的少女,冰藍色的眼眸裡,罕有地掠過一絲極淺的、近乎茫然的頓悟。
……原來如此。
他知道自己的貓去哪了。
凱文立在量子之海的虛空中,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懷裡的少女將臉埋得很低,遮住了她通紅的臉頰和耳尖。
意識深處,凱雯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愉快的波動:
【Surprise,凱文。】那聲音裡浸著惡作劇得逞般的輕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凱文沉默了兩秒。
懷中的重量真實而溫熱,與之前那隻小貓輕巧蜷縮的觸感截然不同。他抬起眼,望向虛無中某個方向,語氣平靜無波:
“……是你乾的嗎?”
【怎麼樣?】凱雯的語調輕快上揚,【是不是足夠‘奇特’?】
奇特。
凱文無聲地重複這個詞。
的確,一個能變成貓、又能在世界泡湮滅瞬間恢復人形的存在,完全符合凱雯當初所說的“你絕對會喜歡的奇特寶物”。
只是這“驚喜”的形式,著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垂下眼,看向懷裡依然不敢動彈的少女。她緊緊抿著唇,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胸前的衣料,揪出細微的褶皺。
還好。
一個冷靜的聲音在凱文腦海中響起。
由於那隻小貓始終保持著疏離與些許抗拒,除了必要的日常照料,他未曾對“她”做出任何過於親暱、或可能逾越界限的舉動。
餵食、準備睡窩、清理貓砂,皆規律而剋制,如同執行一套精密而既定的看護程式。
——除了洗澡。
這個念頭浮現的剎那,某些畫面無法控制地閃回:
溫熱的水流,掙扎撲騰的四爪,沾滿泡沫的指尖撫過脊背、脖頸、耳後……盆中那雙寫滿“悲壯”與“抗議”的異色瞳孔……
凱文環抱著少女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萬分之一秒。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貓科動物對水的天性抗拒。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
那根本是……
“……”
懷裡的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氣息那微乎其微的變化,揪著衣料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微微發白。
深藍色的發頂對著他,彷彿在無聲地祈禱時間倒流,或者乾脆讓量子之海把自己吞沒。
凱文極輕地吸了口氣,那氣息平穩得聽不出任何異樣。他調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勢,讓懷中的少女靠得更穩些,不至於滑落。
然後,他抬步,繼續向著量子之海深處,穩穩走去。
步伐依舊平穩,背影依舊挺拔。
只是那冰封般的側臉上,若是細看,或許能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無奈的痕跡。
而意識深處,凱雯的低笑,如漣漪般,輕輕盪開。
【凱文,】凱雯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不再有之前的輕笑,而是沉靜如深水,【還記得那個女孩嗎?】
【那個總會用活潑的聲音,叫你“王子大人”的女孩,你的第一位傾聽者。】
【也是你,在成為融合戰士後……親手終結的第一個律者。】
“從未遺忘過。”
凱文的回答幾乎是即刻的,聲音低沉平穩,卻像冰層下陡然加速的暗流。
他的左手——那隻沒有環抱少女的手——幾不可察地向身側移動了毫厘,彷彿本能地想要觸碰某個常伴身側的物件。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時刻帶在身邊的紫色蝴蝶髮卡。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她在那個已然過去的時代裡,最後的、溫柔的痕跡。
它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空間裡,如同一個被封存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然後,凱雯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落在意識的海面,激起無聲卻洶湧的巨浪:
【在某種意義上,她——】
【現在,就在你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