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
凱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冰層相互摩擦,在量子之海絕對的寂靜中卻清晰得驚人。
【字面意思。】凱雯的回應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雖然聽來有些不可思議,但你懷裡那個丫頭——她的另一部分,確實就是前文明的第六律者。你的第一位“傾聽者”。】
彷彿為了印證這句話,一直將臉埋在他肩頭的少女,似乎被他們之間凝重的沉默驚動,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一張清秀的臉龐映入凱文眼中。
深藍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貼在微紅的頰邊,肌膚白皙,五官精緻,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此刻不再是一藍一紅,而是統一成了清澈見底的湛藍色,如同雨後天晴的穹頂,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好奇,以及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羞怯和迷茫。
樣貌上確實有著細微的不同,但眉宇間那份獨有的神韻,尤其是當她用這種全然信賴又帶著點探尋的目光看向他時——
凱文冰封的心臟,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輕輕撞擊了一下。
“……怪不得。”
他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明悟的波瀾,隨即又沉入更復雜的情緒深海。
“我會感覺……她很熟悉。”
那並非對寵物或同伴的熟悉,而是源於靈魂更深處的、跨越了漫長時光與死亡阻隔的共鳴。
【不過,】凱雯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的情況很特殊。體記憶體在著明確的兩個人格。】
凱雯饒有興致地看向希兒。
【你現在看到的這個少女——希兒,對五萬年前發生的一切,對你與‘她’之間的過往,一無所知。】
凱文的視線定格在少女湛藍的眼眸中。
那裡清澈見底,只有對他的好奇和一絲殘留的窘迫,絲毫找不到屬於第六律者的悲傷、絕望,或是……對他的恨意。
【所有的記憶與過往,都封存在她體內的另一個人格里。而眼前這個希兒,就像一張全新的白紙。】
少女眨了眨湛藍的眼睛,似乎隱約感覺到他們在談論自己,卻又聽不真切。
她微微偏頭,露出一絲困惑的神情,手指下意識地又揪住了凱文的衣角。
凱文靜靜地凝視著她。
懷裡的重量是真實的,體溫是真實的,那帶著呼吸的、鮮活的生命力也是真實的。她不是幻影,不是亡靈,而是一個嶄新的、同時又被舊日靈魂碎片所寄宿的“存在”。
一個他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希兒。
他收攏手臂,將她更穩地擁住,動作間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慎重。
“我知道了。”
他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似乎有甚麼東西,在那片冰原之下悄然改變了。
無論她是忘卻過去的希兒,還是承載著傷痛的“另一個她”。
現在,她都在他的懷裡。
而這一次——
他不會再讓她獨自沉入那片冰冷的絕望。
“希兒,”凱文的聲音在海中響起,平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你是怎麼來到量子之海中的?”
聽到問題,希兒眨了眨那雙湛藍的眼睛,似乎在認真回憶。片刻後,她輕聲回答,語氣裡有一種單純陳述事實的平靜:
“希兒……答應了可可利亞媽媽,參加X-10實驗。”
“可可利亞”這個名字落入空氣的剎那,凱文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動。
可可利亞。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在意識中快速檢索著與之相關的資訊碎片。
很快,線索串聯成清晰的脈絡:
自從米絲忒琳出於某種複雜的感情,收留了亞歷山德拉和年幼的布洛妮婭母女之後,西伯利亞本就微妙的局勢便開始持續緊張。
為了給予這對母女更穩定、也更隱蔽的保護,在徵得亞歷山德拉本人同意後,米絲忒琳動用世界蛇的力量將她們送至了一個與世界蛇存在隱秘交易的西伯利亞軍閥勢力範圍內。
那裡對外宣稱是一所孤兒院。
而它的擁有者和管理者,正是“可可利亞”。
逆熵的執行者之一,一個以鐵腕和野心著稱的女人,其掌控的勢力在冰原的陰影中悄然生長。
那所孤兒院,既是庇護所,也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培養皿與試驗場。
凱文的視線落回希兒身上。少女依舊安靜地坐著,似乎並不覺得“X-10實驗”這個詞彙背後可能隱藏著多少冰冷殘酷的含義。
她只是遵守了與“可可利亞媽媽”的約定,然後,便來到了這片時空混亂的量子之海。
所以,希兒便是那場實驗的“產物”之一?不,更準確地說,是“倖存者”?
實驗的副作用或某種未知的量子效應,導致她的身體被量子化,拋入了量子之海,甚至因此出現了人格分裂,並機緣巧合地承載了前文明的律者碎片?
無數線索在凱文腦中飛速連線、推斷,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沉默的輪廓。
凱文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瞭解。
“實驗之後,”他繼續問道,聲音放緩了些,“就直接到了這裡?”
希兒想了想,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
“實驗的時候……很疼,周圍變得很黑。然後希兒好像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就在這片奇怪的海里飄著……後來,好像和布洛妮婭姐姐見了一面,再後來……就被那個奇怪的世界泡吸進去了,變成了小貓的樣子。”
希兒轉過頭,澄澈的藍眼睛看向凱文,裡面沒有太多怨恨或悲傷,只有一種經歷過巨大變故後的、略顯空茫的平靜。
她描述得簡單,甚至有些懵懂,但凱文能想象出那背後的兇險——實驗的不穩定性,在量子之海中漂泊,最終被這個世界泡捕獲,並因某種未知的量子效應困在了貓的形態中。
之後,便是以一隻流浪貓的身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泡裡掙扎求生。
在巷口紙箱邊淋雨,在陌生生物的警惕目光中覓食,躲避可能的危險,獨自捱過一個個冰冷或酷熱的晝夜。
直到,遇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