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個世界泡裡,有一個很奇特的寶物?”
凱文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詢問著意識深處的那個聲音。
周圍是再普通不過的都市景象:懸浮車流無聲劃過,霓虹招牌映著黃昏,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十分尋常。
【沒錯,】凱雯的回應裡帶著某種確信,【我檢測到了……你絕對會喜歡的。】
凱文停下腳步,目光掠過林立的高樓與流淌的光影。
“可是怎麼看,這裡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世界泡,”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意識空間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近乎笑意的波動。
【沒事,】凱雯說道,語氣裡藏著深遠的耐心,【反正這個世界泡……馬上就要覆滅了。】
【等到那時——你就知道了。】
凱文靜立了片刻。
遠處傳來城市慣有的、模糊的喧囂,近處一家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暖黃的光漏出來,又收回去。
一切如常運轉,毫無預兆。
他最終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轉身時,風掀起他衣襬的一角。他走向在這個世界泡暫居的住所——一間位於高層、窗外能俯瞰大半城區的簡潔公寓。
鑰匙轉動,門鎖輕響。
凱文推開門,室內的光線昏暗而安靜,窗外的城市霓虹為房間鍍上一層流動的薄彩。
就在這片熟悉的寂靜中,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的邊際——安靜地蹲在沙發扶手上,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那是一隻黑白花色的小貓,毛色分佈得恰到好處,像夜與雪偶然相遇的寫意。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一隻是冰海般的湛藍,另一隻卻是燼火似的深紅。
此刻,那雙異色的瞳正靜靜地望著他,既無畏懼,亦無討好,只有一片清澈。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及小貓額前時稍稍停頓——彷彿在給予對方最後迴避的時機。
然後,指腹才輕輕落下,即將撫過那片看起來柔軟而微涼的皮毛。
就在這一瞬。
小貓毫無預兆地後腿發力,輕盈地躍上沙發靠背,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近乎警告的呼嚕。
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
凱文的手懸在原處,未再向前。
這隻貓是他幾天前在這附近偶然遇到的——當時它蜷在巷口的紙箱裡,渾身沾著雨水,唯獨那雙異色瞳亮得驚人。
在與它對望的瞬間,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攫住了凱文。
於是他把它帶了回來,給了它食物、水和一處可以棲身的角落。
但它從不主動靠近他。
在他試圖伸手時總會像這樣退開,有時是悄無聲息地跳走,有時則會像此刻一樣,發出低柔卻明確的拒絕之聲。
(另一個我,我們是不是……該對這位先生更好一點?)希兒的聲音在意識裡輕輕響起,帶著些許猶豫。
(他給我們食物,清洗身體,還準備了柔軟的窩……他對我們很好。)
(不要被他的表象騙了,希兒。)另一個“她”立即回應,語氣裡帶著鮮明的戒備。
(我認識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男人——那張臉,那種冷淡的神情,甚至走路的姿態都完全相同。那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看似平常地接近你,在你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讓你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依賴他。)
小貓的紅色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
(等到你真的開始依賴他,覺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之後——)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壓抑某種翻湧的情緒。
(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像遺棄一件不再需要的舊物,像隨手丟開路邊撿來的寵物。他不會解釋,不會回頭,甚至不會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對“她”而言,最近的遭遇簡直糟透了。原本在量子之海中穿梭自如,卻莫名被這個結構詭異的世界泡捕獲,更難以接受的是——意識居然被困進了一隻貓的身體裡。
而最令她心臟發緊的是,竟然又遇見了這張臉。
她永遠忘不了。
在屬於“她”的前世——前文明第六律者深藏的記憶碎片裡,正是這個男人。
他曾以匿名的方式,在虛擬網路的另一端,與那個活潑單純、渴望著陪伴與故事的少女結識。
他為她講述漫長曲折卻有趣的冒險,陪她逛遍整個吼姆主題樂園,甚至在她父母感染崩壞時伸出了援手。
然後呢?
然後,在她真正開始依賴他、將那些陪伴與幫助視為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的時候——
他選擇了將兩人聯絡的終端,平靜地交給了那個名叫愛莉希雅的女人。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就像隨手關掉一盞不再需要的燈。
那個少女最終在絕望與不解中沉淪,化為了律者。而那根最初的刺,始終紮在靈魂深處,從未真正拔除。
(希兒,聽我的。)“她”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離他遠一點。)
她沒有將那些記憶分享給希兒,是因為不想讓她也承受那份痛苦。但這不代表,她會讓這個天真的自己重蹈那個少女的覆轍。
她也曾想過離開。
但比起遇見凱文前那些在雨中踉蹌、在巷口瑟縮的日子,這個臨時的“家”至少提供了食物、乾燥的窩,和一片不會被突然驅逐的屋簷。
她可以忍受任何艱苦,但她不希望希兒跟著自己受苦。
那個純淨的、總想著“要對人溫柔”的自己,不該被拖進泥濘的現實裡掙扎。
留下,不是因為信任。
而是因為……至少在這裡,希兒不用淋雨。
至於那個男人——
(有我在你身邊。)“她”在意識裡重複了一遍,語氣堅硬如鐵,(我會保護好你。)
無論如何。
她們並未察覺,一道“視線”,正靜靜地籠罩著沙發上那隻小貓,以及那個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平靜望著窗外夜色的男人。
【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驚喜。不枉我特意遮蔽了凱文的感知,讓他無法‘察覺’你們的本質存在。】
那“視線”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沉浸的觀測,一種對“可能性”的期待。
她看著希兒天真的動搖,看著另一個希兒深刻的傷疤,也看著凱文渾然不覺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