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0章兩規一
凌晨三點,南郊賓館三樓走廊。
朱世崇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外面很多人圍著看,指指點點,說著甚麼。他想喊,但喊不出聲;想逃,但逃不掉。然後,籠子突然開啟,一群人衝進來,把他拖出去,拖向一個黑暗的深淵……
他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心臟狂跳。房間裡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路燈光。他看了看錶,凌晨三點零五分。
怎麼會做這樣的夢?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幾盞路燈在寒風中孤零零地亮著。院子裡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時間,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
但他睡不著了。噩夢帶來的心悸還在,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他想起昨天寄出去的那封信,算算時間,今天應該到島城了。老劉收到信了嗎?開始行動了嗎?兒子、女兒、老婆,現在怎麼樣了?
他拿起房間裡的電話,想打給家裡問問。但剛拿起聽筒,又放下了。這個電話只能打內線,打不出去。而且,這個時候打電話,萬一被監聽了,反而暴露了。
他煩躁地在房間裡踱步。從窗前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床邊,來來回回。越走心越慌,越走越覺得要出事。
突然,他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清晰,一步一步,向他的房間靠近。
朱世崇心裡一緊。這麼晚了,誰會來?服務員?不可能,服務員不會這個時間來。巡視組的人?也不會,要談話也是白天。
腳步聲在他的房門外停住了。
朱世崇屏住呼吸,盯著那扇門。手心裡全是汗。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很有節奏。
“誰?”朱世崇問,聲音有些發乾。
“朱書記,是我,賓館的小王。”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是平時給他送飯的那個服務員。
朱世崇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警惕起來。小王這麼晚來幹甚麼?
“有甚麼事嗎?”
“朱書記,省紀委的王書記來了,說有事找您。請您開一下門。”
省紀委?王書記?
朱世崇的心沉了下去。省紀委的王書記,他認識,是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專門查辦大案要案的。他這麼晚來,能有甚麼好事?
“王書記說……說甚麼事了嗎?”他試探著問。
“沒說,就說有急事,要當面跟您談。”小王說,“朱書記,您開一下門吧,王書記就在外面等著呢。”
朱世崇的手在抖。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但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這麼晚了,有甚麼事明天再說吧。我已經休息了。”他說。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沉穩,威嚴,是朱世崇熟悉的王書記的聲音。
“老朱,是我,省紀委老王。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談,請開一下門。”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開門不行了。朱世崇咬了咬牙,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六個人。為首的是王書記,他認識。王書記身後是省紀委副書記老李,他也認識。再後面是四個年輕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一看就是辦案人員。
“王書記,這麼晚,甚麼事啊?”朱世崇強作鎮定,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進去說。”王書記沒笑,側身進了房間。其他人也跟著進來,最後一個人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不大,一下子進來六個人,顯得很擁擠。朱世崇退到床邊,看著這些人,心裡在打鼓。他看到王書記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裡面顯然裝著重要檔案。
“老朱,坐。”王書記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
朱世崇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但他控制不住,手在抖,腿也在抖。
“老朱,咱們長話短說。”王書記開啟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朱世崇,“這是中央紀委的決定,你看看。”
朱世崇接過檔案。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然後看向檔案。
紅標頭檔案。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標題:《關於對朱世崇同志採取“兩規”措施進行立案審查的決定》。
看到“兩規”兩個字,朱世崇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兩個字真的出現在眼前,白紙黑字,加蓋著鮮紅的印章,他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兩規”……他真的被“雙規”了。政治生命,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審查,就是交代,就是……審判。
“老朱,看完了嗎?”王書記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朱世崇抬起頭,看著王書記。王書記的表情很平靜,很嚴肅,公事公辦的樣子。老李和其他人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像一尊尊雕塑。
“我……我不明白……”朱世崇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我犯了甚麼錯誤?為甚麼要‘雙規’我?”
“你犯了甚麼錯誤,你自己清楚。”王書記說,“中央巡視組在島城查了兩個月,掌握了大量證據。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受賄金額特別巨大,濫用職權造成重大損失,生活作風腐化墮落。中央根據巡視組的報告,決定對你立案審查。這是組織的決定,你要正確對待。”
“我沒有!我是冤枉的!”朱世崇突然激動起來,站起來,揮舞著檔案,“是有人誣陷我!是趙東風!他打擊報復!我要向中央申訴!我要……”
“朱世崇!”王書記猛地提高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注意你的態度!你現在還是黨員,還是幹部,要遵守黨的紀律!組織找你談話,你要如實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胡攪蠻纏,對抗審查,只會加重你的錯誤!”
朱世崇被這一聲喝住了。他呆呆地站著,手裡的檔案掉在地上。他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檔案已經下了,決定已經做了,他再怎麼爭辯,再怎麼喊冤,都改變不了事實。
“坐下。”王書記說。
朱世崇癱坐在床上,像一灘爛泥。
“這是‘雙規’通知書,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王書記又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朱世崇接過檔案。上面寫著他的姓名、職務,寫著“兩規”的原因、依據,寫著“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最後是簽名欄,空著。
“筆。”王書記遞過一支筆。
朱世崇接過筆,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想簽名,但手不聽使喚,筆尖在紙上劃了幾道,寫不出字。
“我……我籤不了……”他喃喃道。
“深呼吸,冷靜一下。”王書記說,“簽了字,跟我們走。到地方,把問題說清楚。這是你唯一的選擇。”
朱世崇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然後,他顫抖著手,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朱世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