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指向2005年11月15日，深夜十一點四十分。辦公室裡依然亮著燈，窗欞在冬夜的寒風中透出暖黃色的光。這個時間點還在工作的，通常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一些人。
辦公室裡陳設簡樸，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一幅國家地圖，一幅世界地圖，書櫃裡擺滿了檔案和書籍。此刻，辦公桌前坐著一位老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審閱一份檔案。
檔案很厚，裝訂成冊，封面是藍色的，印著“機密”兩個紅字。標題是《關於對朱世崇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審查處理的請示》。
老人看得很慢，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關鍵處，他會停下來，用紅筆在上面做記號，或者寫幾句批註。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這份檔案，他已經看了三遍。從晚上八點看到現在，三個多小時。不是他看得慢，是這份檔案的分量太重，內容太觸目驚心。
朱世崇，東山省委副書記、島城市委書記，副省級幹部。鄒同河，石油集團黨委書記總公司董事長總經理，高配的正部級幹部。
兩個人，三年時間，受賄超過四個億。牽扯的土地、工程、專案，涉及金額幾十個億。還有那個女商人李薇薇，用美色和金錢編織的關係網，把黨政機關、國有企業、金融機構都拖下水。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腐敗案了。這是系統性的塌方，是觸目驚心的潰爛。
老人放下檔案，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但他知道，在這寂靜之下，有多少暗流湧動，多少問題堆積，多少人在觀望，在等待。
這份檔案，今天下午從紀委報上來，附了巡視組的詳細報告，附了趙東風的親筆信，附了初步的證據材料。趙東風在信裡說，案子已經查實，鐵證如山，建議對朱世崇、鄒同河採取“雙規”措施，對相關涉案人員一併處理。
建議很明確，態度很堅決。但做決定的人，需要權衡更多。
朱世崇是副省級幹部，是省委副書記，是在一方有影響力的人物。動他，會不會引起震動？會不會影響穩定？會不會讓外界覺得，我們的幹部隊伍出了大問題？
還有鄒同河。石油集團總公司是央企，是國家的經濟命脈。鄒同河是黨委書記董事長總經理，掌握著重要的資源和權力。動他，會不會影響企業發展？會不會引發連鎖反應？會不會讓國際上看笑話？
老人想起前幾天開會時，有人提出的顧慮：“朱世崇在島城幹了十幾年，有政績，有能力。島城的發展，他是有功勞的。現在因為一些經濟問題就‘雙規’，會不會打擊地方幹部的積極性？會不會讓幹事的人寒心？”
這話聽起來有道理，但仔細想想，是歪理。有政績就能腐敗？有能力就能違法？那還要黨紀國法幹甚麼？還要公平正義幹甚麼？
更有人說得更隱晦：“朱世崇是某位老同志賞識的幹部，動他，會不會……”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懂。朱世崇能在島城坐穩十幾年，能在東山官場如魚得水，背後沒有人支援是不可能的。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會怎麼想？會不會反彈？會不會阻撓？
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但需要考慮，不意味著要妥協。如果因為顧慮這顧慮那，就對腐敗分子網開一面，那黨紀國法的尊嚴何在？黨和政府的公信力何在？老百姓的信任何在？
老人走回辦公桌，重新拿起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請示的結論部分，也是需要他簽字的地方。
“鑑於朱世崇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建議依照《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案件檢查工作條例》第二十八條之規定，對朱世崇同志採取‘兩規’措施，進行立案審查。當否，請批示。”
下面是日期年11月15日。再下面，是空白的簽名欄。
老人拿起筆，一支普通的紅色簽字筆。他擰開筆帽，在簽名欄上寫下兩個字：
同意
筆跡蒼勁有力，墨色飽滿。寫完後，他又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寫上日期。
寫完，他放下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那份檔案，我批了。通知紀委，按程式辦。原則是：一要堅決，不管涉及誰，都要一查到底；二要穩妥，注意方法，減少震動；三要徹底，把問題查清楚，把教訓總結好。就這樣。”
掛了電話，老人長出一口氣。他走到窗前，重新看著夜色。
窗外，湖面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遠處的瀛臺、瓊島在夜色中輪廓隱約。這裡是國家的心臟，是決策的中心。每一個從這裡發出的指令，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改變一個地方的局面，甚至改變一個國家的走向。
今天這個指令，會改變甚麼？
會改變朱世崇的命運，他完了。會改變島城的局面，一批官員要倒臺。會改變東山的政治生態，甚至會影響全國的反腐態勢。
但必須改變。不改變，腐敗就會蔓延，就會侵蝕黨的肌體，就會失去人民的信任。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手機響了。老人看了一眼，是一個老部下的號碼。他想了想，沒接。這個時候打電話，無非是說情，無非是打探訊息。沒必要接。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會有很多人打電話，很多人來說情，很多人來打探。他會一個都不接，一個都不見。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反腐的決心是堅定的，是不容動搖的。
窗外，起風了。風很大，吹得樹枝嘩嘩作響。一片枯葉被吹起，打在窗戶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然後又飄走了。
就像朱世崇的命運，被時代的狂風吹起，最終要落在該落的地方。
老人關掉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不，從今夜開始，就會是忙碌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