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8章初步交代一
冰冷。
這是她的第一感覺。那金屬的冰冷，透過面板，直透骨髓。然後是沉重。這副手銬不過幾百克，但戴在手上，卻像有千斤重，壓得她抬不起手，直不起腰。
她被陳濤從沙發上拉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旅行袋。二百五十萬現金，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粉紅色的，很刺眼。
那是她的買命錢，現在成了她的催命符。
“走吧。”王建軍說。
李薇薇被帶出了房間，帶進了電梯，帶出了酒店。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普通的帕薩特，一輛是商務車。她被帶上了商務車，陳濤坐在她旁邊，王建軍坐在副駕駛。
車子啟動，駛出停車場，駛入夜色。
李薇薇看著窗外。島城市的夜景很美，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但她知道，這璀璨，這繁華，從此與她無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來島城市的時候。那是一個夏天，她二十四歲，大學剛畢業，帶著幾百塊錢，來這個城市闖蕩。那時候，島城市還沒這麼大，這麼繁華。八大關的別墅還住著老幹部，東海大酒店還叫東海旅社，海情山莊還是一片荒地。
十幾年年，彈指一揮間。她從一無所有的打工妹，變成了身家幾十億的女富豪。她從住地下室，到住別墅。她從騎腳踏車，到開賓士寶馬。她從被人呼來喝去，到呼風喚雨。
然後，一夜之間，一切歸零。
不，不是歸零。是負數。是深淵，是地獄，是……萬劫不復。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李薇薇看到了路邊的廣告牌，上面是她公司的廣告：“華誠石化，誠信立業，服務社會”。那是她親自定的廣告語，現在看來，是那麼諷刺。
誠信立業？她靠的是誠信嗎？是權錢交易，是美色開路，是行賄受賄，是官商勾結。
服務社會？她服務了誰？服務了朱世崇，服務了鄒同河，服務了那些貪官汙吏，服務了她自己的貪慾。
“李薇薇。”王建軍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裡王建軍的臉。那張平淡無奇的臉，此刻在她眼裡，卻像閻羅王一樣可怕。
“你現在交代，還算自首。”王建軍說，“把問題說清楚，把贓款退出來，揭發他人，可以爭取寬大處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李薇薇笑了，笑得很慘淡。
“我說，我甚麼都說。”她喃喃道，“但我說了，你們真的能寬大處理我嗎？我犯了這麼大的事，能寬大到哪去？無期？死緩？還是……死刑？”
王建軍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法律自有公斷。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駛向市郊，駛向一個李薇薇從未去過的地方。那裡是東山省紀委的辦案點，是專門用來“雙規”幹部的地方。從今天起，她將在那裡度過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是餘生。
李薇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朱世崇，想起了鄒同河，想起了孫為民、劉明遠……想起了所有和她有關係的人。她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在幹甚麼，是不是也像她一樣，戴著手銬，坐在車裡，駛向未知的命運。
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在這個國家，在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像她這樣的人倒下，每天都有像她這樣的故事發生。區別只在於，有的被發現了，有的還沒有。有的被查了，有的還在逍遙。
而她，李薇薇，島城市的女商人，朱世崇的情人，鄒同河的“合作伙伴”，今天，倒下了。
倒在她自己編織的金錢和權力的網裡。
倒在她自以為是的“花錢消災”的愚蠢裡。
倒在她永遠填不滿的貪慾裡。
車子駛出市區，駛上高速公路。路兩邊的燈光越來越少，夜色越來越濃。
李薇薇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不知是誰說的，也不知是在哪看到的：
“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她為她的“禮物”，付出了價格。
只是這價格，太高，太高了。
東山省紀委辦案點，三樓，訊問室。
房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壁刷成米黃色，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在天花板上亮著，發出慘白的光。房間中央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李薇薇坐在桌子的一側，手上戴著手銬，手銬的另一端銬在椅子扶手上，這是防止她有過激行為。
桌子對面坐著兩個人。主審是王建軍，他旁邊坐著記錄員小陳。桌上擺著錄音筆、筆記本、一沓白紙，還有幾份檔案——是昨天從李薇薇別墅搜出來的賬本影印件。
從昨晚被帶到這裡，已經過去了十五個小時。這十五個小時裡，李薇薇沒睡，也沒吃甚麼東西，只喝了幾口水。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髮凌亂，身上的職業套裝皺巴巴的，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精緻和體面。
但她的眼神，卻比昨晚在東海大酒店時要清明一些。那種歇斯底里的崩潰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李薇薇，姓名。”王建軍開始問話，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陌生人的基本資訊。
“李薇薇。”
“性別。”
“女。”
“年齡。”
“三十七歲。”
“職業。”
“島城市東港置業有限公司、華誠石化有限公司、泰山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她說了一串公司名字，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知道為甚麼帶你來這裡嗎？”
“知道。行賄，妨礙調查，經濟犯罪。”
“還有呢？”
“還有……”李薇薇想了想，“利用影響力牟利，職務侵佔，非法經營，偷稅漏稅……可能還有別的，我記不清了。”
她說得很坦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這種態度，讓王建軍有些意外。他以為李薇薇會狡辯，會抵賴，會哭訴，但她沒有。她就那麼平靜地坐著，平靜地承認，平靜地……等死。
“好，那咱們從頭開始說。”王建軍翻開筆記本，“先從你和朱世崇的關係說起。你們是甚麼時候認識的？怎麼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