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6章會面
根據她的經驗,這世上的官,分三種。
一種是真的清廉,油鹽不進,這種最少,而且通常混不好。
一種是假清廉,表面一套背後一套,這種最多,也最好對付——只要錢給到位,方式給對,沒有拿不下的。
還有一種是“聰明”的清廉,他們不收錢,但要政績,要功勞。這種人,你給他送錢是害他,但如果你能幫他立功,幫他往上爬,他會很樂意幫你。
趙處長是哪種?
從劉小軍的描述看,趙處長一開始不同意私下見面,說明他有所顧忌,或者說,有所原則。但在劉小軍強調“能幫助擴大戰果”後,他又同意了,說明他關心案子,想立功。這可能是第三種,或者介於第二種和第三種之間。
如果是第三種,那就好辦了。她手裡有“料”,有朱世崇、鄒同河甚至更多人的“料”。這些“料”對巡視組來說,是無價之寶。她可以用這些“料”做交換,換一個“立功”的機會,換一個“從輕處理”的承諾。
當然,錢也要給。但不是直接給,而是以“贊助”、“捐款”或者“退贓”的名義給。這樣雙方都安全,都說得過去。
李薇薇想到這裡,心裡稍微有了點底。她從書房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梳理自己能提供的“料”。朱世崇收受了哪些人的賄賂,鄒同河批了哪些不該批的專案,孫為民、劉明遠這些人做了哪些違法的事,還有那位“北京領導”……
寫到“北京領導”時,她停下了筆。
這個“料”,能說嗎?說了,就是徹底撕破臉,就是魚死網破。那位“領導”雖然現在不幫她,但餘威尚在,如果他倒了,他的門生故舊會放過她嗎?但如果不說,她手裡的籌碼就少了一大塊,趙處長還會幫她嗎?
糾結。但時間不等人。
李薇薇咬了咬牙,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位“領導”的名字,以及她所知道的所有事。寫寫停停,寫了三頁紙。寫完,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裡一陣發涼。
這些東西交出去,島城市官場,乃至山東官場,都要地震。而她,將成為這場地震的引爆者,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她沒有選擇了。要麼引爆別人,要麼炸死自己。她選擇前者。
晚上九點,李薇薇換上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化了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既幹練又低調。她提著那個裝有二百五十萬現金的旅行袋,出了門。
車子是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掛的是外地牌照。這是她名下一家公司的車,平時很少開,不容易被注意到。她自己開車,沒有帶司機。
從八大關到東海大酒店,大概二十分鐘車程。但李薇薇開得很慢,很小心,繞了幾條路,確認沒有被跟蹤後,才駛入東海大酒店的停車場。
九點四十分,她停好車,提著旅行袋走進酒店大廳。
東海大酒店是四星級,不算太高檔,但也不差。大廳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她直接上了電梯,按了18樓。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牆壁裡,映出她的臉。四十三歲,保養得宜,看起來像三十出頭。但再好的保養,也掩不住眼角的細紋,掩不住眼神裡的疲憊和……恐懼。
她怕。真的很怕。怕這是一個陷阱,怕電梯門一開,迎接她的不是趙處長,而是手銬。怕這二百五十萬現金,不是買路錢,而是定罪證據。
但她必須去。因為不去,就是坐以待斃。去了,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叮”的一聲,18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開啟。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燈光昏暗,安靜得可怕。1808房間在走廊盡頭,最裡面的位置。
李薇薇深吸一口氣,提著旅行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房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1808房間門口。
李薇薇站定,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然後抬手,敲門。
“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
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誰?”
“我,李薇薇。”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想象中的中年官員,而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李總?請進。”年輕人側身讓開。
李薇薇走進房間。這是一個套房,外面是小客廳,裡面是臥室。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頭髮稀疏,穿著夾克衫,正在看檔案。
“趙處長?”李薇薇試探著問。
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我是。坐。”
李薇薇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腳邊。年輕人關上門,走到趙處長身後站著,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
氣氛有些壓抑。李薇薇感覺有些不對勁,但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這個趙處長,看起來太平常了,不像巡視組的大員,倒像個小縣城裡的科級幹部。還有那個年輕人,站姿太標準了,像是受過訓練的……
“李總,聽說你有重要情況要反映?”趙處長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的,趙處長。”李薇薇連忙說,“我掌握一些情況,關於朱世崇、鄒同河,還有一些其他人的。我想,對巡視組的工作可能會有幫助。”
“哦?甚麼情況?”趙處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著她。
“這個……”李薇薇看了一眼站在趙處長身後的年輕人。
“小陳是我的助手,自己人,但說無妨。”趙處長說。
李薇薇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裡拿出那個筆記本,雙手遞過去:“趙處長,這是我整理的一些材料,請您過目。”
趙處長接過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翻頁的聲音,和三個人的呼吸聲。
李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觀察趙處長的表情,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些甚麼。但趙處長的臉像面具一樣,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看到朱世崇時沒有變化,看到鄒同河時沒有變化,看到那位“北京領導”時……也沒有變化。
終於,趙處長看完了。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些情況,屬實嗎?”他問。
“屬實,絕對屬實。”李薇薇連忙說,“時間、地點、金額,我都核實過,都有證據。有些我有原始憑證,有些我可以找到證人。只要巡視組需要,我都可以提供。”
趙處長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李:“李總,你提供這些情況,有甚麼要求?”
來了,關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