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4章賭
“我試試。”他說,“但我不能保證。巡視組那邊戒備很嚴,我接觸不到核心人物,只能透過中間人。而且,就算聯絡上了,人家願不願意見你,我也說不準。”
“你只要把話帶到就行。”李薇薇說,“告訴他們,我李薇薇在島城市這麼多年,知道的事比他們想象的多得多。只要他們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讓他們不虛此行。”
“好,我試試。怎麼聯絡你?”
“這個號碼,明天下午三點,我開機等你訊息。”李薇薇說,“記住,要快。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掛了電話,李薇薇長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第一步,走出去了。
剩下的,就看劉小軍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以及她準備的“誠意”,夠不夠打動對方了。
她站起身,走到臥室角落的那個保險櫃前。這是德國產的頂級保險櫃,重達一噸,鑲嵌在承重牆裡,理論上可以抵抗任何暴力開啟。密碼是她的生日加朱世崇的生日,指紋鎖需要她的右手拇指。
她輸入密碼,按下指紋,保險櫃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門開了。
裡面沒有現金——現金都在地下室的暗格裡。這個保險櫃放的是更重要的東西:賬本。
準確地說,是兩套賬本。一套是明的,給稅務局看的,記錄著她旗下所有公司的“合法”經營。一套是暗的,只有她和極少數人知道,記錄著這十年來所有的“特殊往來”。
她拿出暗賬。厚厚三大本,黑色皮質封面,沒有任何標記。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時間、地點、人物、事由、金額,一清二楚。
2002年5月8日,朱世崇,海情山莊A座,專案批示費,300萬。
2002年7月12日,鄒同河,北京王府飯店,工程介紹費,500萬。
2003年1月15日,孫為民,島城市香格里拉,土地審批加速費,200萬。
2003年3月22日,劉明遠,香港半島酒店,容積率調整費,150萬。
……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觸目驚心。
李薇薇翻到最近的一頁。2005年10月,距離現在不過一個月。那一頁記錄著最後一筆“支出”:給某位“北京領導”的“年節問候”,200萬。
這位於2005年10月退休的“北京領導”,是她最後、也是最大的保護傘。但現在,這把傘恐怕也撐不住了。鄒同河被抓,說明巡視組的刀已經砍到了正部級,下一步會不會繼續往上砍,誰也不知道。
但李薇薇還抱著一絲希望。只要這位“領導”還在位,或者即便退了但餘威尚在,她就有機會。這也是為甚麼她必須回來,必須花錢,必須想辦法把自己摘出來——只要她進去了,咬出了這位“領導”,那她就真的死定了。但如果她能留在外面,用錢和關係擺平這件事,那大家就都安全了。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她的全部身家,乃至她的命。
但她必須賭。因為不賭,只有死路一條。
李薇薇合上賬本,放回保險櫃。然後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沓照片。
她抽出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張,是朱世崇。在海情山莊的游泳池邊,穿著泳褲,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杯紅酒,對著鏡頭笑。那是2003年夏天,大煉油專案剛剛落地,他意氣風發,說要在島城市建“東方鹿特丹”。照片裡的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不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不像個市委書記,倒像個企業家。
第二張,是鄒同河。在北京崑崙飯店的套房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照片是從側面拍的,能清楚地看到他嚴肅的表情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那是2004年春天,他剛批了華誠石化參與大煉油配套工程,李薇薇去北京“感謝”他,在套房裡裝了針孔攝像頭。這張照片,是她的“保險”。
第三張,是她和朱世崇。在香港維多利亞港的遊輪上,她穿著晚禮服,挽著朱世崇的手臂,兩人都看著鏡頭笑。那是2005年國慶,她以“考察香港港口”為名,邀請朱世崇去香港“休假”。五天四夜,花了八十萬,但很值。這張照片拍得很清楚,兩人的關係一目瞭然。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李薇薇一張一張地翻看著,就像在翻閱自己這十年的人生。從2001年到2005年,從她認識朱世崇開始,到她的商業帝國迅速膨脹,到她成為島城市最有權勢的女商人,到她建立起一個橫跨政商兩界的關係網……
這一切,都源於這些照片裡的人。
但現在,這些人一個個倒了,被抓了,被控制了。她的帝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李薇薇的手開始抖。她放下照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還沒到絕望的時候。她還有牌,還有錢,還有關係。只要她操作得當,就能度過這一關。
但首先,她得把這些照片處理掉。這些是證據,致命的證據。雖然她相信朱世崇和鄒同河不會輕易出賣她——出賣她就等於出賣他們自己——但萬一呢?萬一他們頂不住壓力,說了甚麼,那這些照片就會成為佐證,坐實他們的關係,坐實權錢交易,坐實……一切。
燒掉。必須燒掉。
李薇薇拿著照片下了樓,來到廚房。她開啟煤氣灶,藍色的火苗竄起。她拿起第一張照片——她和朱世崇在遊輪上的那張,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向了火苗。
照片的邊緣迅速變黑、捲曲,火舌舔舐著兩人的笑臉,朱世崇的臉先燃燒起來,然後是她的臉,最後是整個畫面化為灰燼,飄散在空中。
一張,兩張,三張……
她燒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每燒一張,她的心就痛一下。這些照片記錄的不只是交易,還有她這十年的青春、野心、慾望和……感情。
是的,感情。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她對朱世崇,確實有感情。這個比她大十五歲的男人,給了她權力,給了她財富,給了她一個女人想要的一切。雖然他也有別的女人,雖然他更多時候只是把她當成工具,但她對他,是有那麼一點真心的。
但現在,這點真心,也要隨著這些照片一起,化為灰燼了。
燒到第十五張的時候,手機響了。不是那個諾基亞,是她平時用的手機。